顾浩川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这一秒钟里，云嫣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这段时间所有的焦虑、疲惫、狼狈，都在他的注视下无所遁形。但顾浩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微笑着跟她碰了一下杯，说了一句“云总客气了”，语气温和而疏远，就像对待在场任何一个普通的宾客。
云嫣然没有绕弯子。她知道自己没有绕弯子的资格，也知道跟顾浩川这样的人绕弯子没有任何意义。她把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顾总，项目的事情——”
“云总。”顾浩川在她说完之前就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扇正在关闭的门，“项目的事情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快推动。这段时间你应该也知道，明日科技上市，事情非常多，项目那边一直在跟进，不过速度确实有限。我已经安排人扩招技术团队了，等人员到位之后，进度会有明显提升。”
这番话滴水不漏。有承认问题，有解释原因，有解决措施，有后续承诺。如果是局外人听到，一定会觉得顾浩川是一个负责任的合作方，正在积极地推动项目前进。
但云嫣然听在耳朵里，只觉得一阵冰凉从心底漫上来。这套说辞她太熟悉了，过去一个多月里，明日科技的技术团队就是用这套话术把她一次又一次地挡回去的。态度永远是好的，承诺永远是有的，但进度永远在原地踏步。
她不甘心。
“顾总，明人不说暗话。”云嫣然又靠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无论是我个人还是云氏，跟顾总之间好像都没有什么过节吧？如果有什么地方我做得不到位，顾总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们想办法解决。这样拖着，对谁都没有好处。”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看着顾浩川的眼睛。她不闪不避，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需要闪避的。她是真的想不通，真的不理解，真的需要一个答案。
顾浩川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钟里，他脸上那种职业化的微笑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的表情。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从云嫣然的脸上移开，扫过宴会厅里熙熙攘攘的人群，然后又落回到她身上。
“既然如此，”他开口了，语调比刚才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之后才放出来的，“那就让云知音来把事情说明白吧。”
云嫣然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顾浩川没有停下，他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依然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云总，你跟云知音之间的事情，跟我无关，跟明日科技也无关。但你们脑袋上顶着的，都是云氏的名头。在我不了解你们内部具体情况的前提下，我只能从云氏这个整体来判断风险。言尽于此，云总好自为之。”
说完这句话，他端起酒杯向云嫣然微微一举，然后侧身绕过她，朝不远处正在向他招手的承销商代表走了过去。夏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云嫣然身侧，礼貌而客气地递上一句“云总需要添酒吗”，把场面圆得滴水不漏。
云嫣然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杯几乎没有动过的香槟，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顾浩川的话说得并不隐晦，她听懂了每一个字。云知音来找过顾浩川。云知音在顾浩川面前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让顾浩川对整个云氏集团的态度产生了变化。在顾浩川看来，不管云嫣然和云知音之间怎么斗，对外你们都是云氏的人。云知音的行为代表了云氏，如果云氏内部有人对这次合作持有敌意或者不尊重的态度，那么顾浩川就有理由重新评估这次合作的风险和收益。
项目被卡住，不是因为技术问题，不是因为商业条款，而是因为云知音在背后捅了她一刀，而这一刀不光捅在了她身上，还溅了顾浩川一身血。顾浩川现在的态度很明确——你云嫣然连自己家的事情都摆不平，连云知音都管不住，我凭什么相信你能把这个项目做好？想让我推动项目，可以，先把云知音的事情解决了，让云知音亲自来给我一个交代。
但让云知音来道歉？
云嫣然苦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苦涩。云知音如果会道歉，如果会在意云氏的整体利益，从一开始就不会做出那些事情。
她们虽然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但从小到大，云知音对她的敌意从来就没有掩饰过。小时候是抢玩具、抢父亲关注的目光，长大后是抢项目、抢部门、抢在董事会的话语权。云嫣然曾经天真地以为，这种竞争会停留在云氏内部，无论怎么斗，都不会影响到公司的根本利益。毕竟云氏是她们共同的根基，树倒了，谁都活不了。
但云知音用行动告诉了她，有些人的恨意，是不计后果的。为了赢，云知音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包括把云氏也拖下水。
而现在，这份恨意的代价，正在由云嫣然一个人承担。
她站在宴会厅璀璨的灯光下，身边是衣香鬓影、笑语喧哗，可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一片荒原上，四面都是风，找不到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顾浩川已经把路指给她了，但这条路通往的地方，恰恰是她最不愿意面对的战场。
跟云知音正面开战，意味着云氏内部的分裂会彻底公开化，意味着董事会里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会被迫站队，意味着她跟云知音之间最后那一层薄薄的体面也会被撕得粉碎。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准备好。
但她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另一边的顾浩川并没有太过于在意，顾浩川很清楚云嫣然今晚回去以后会做什么，他大概能猜到。她会先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把今晚得到的消息消化掉，然后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的选项排列出来，再一个一个地排除。
她会想到直接去找云知音摊牌，然后否定这个选项，因为她知道摊牌没用。她会想到绕过云知音直接向父亲云天海求助，然后再次否定，因为父亲的身体已经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她会想到放弃跟明日科技的合作，用三十五亿回购股份，及时止损，但她很快也会意识到，如果真的这么做了，她在云氏就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她会发现自己每一条路都走不通，最后不得不回到顾浩川给她指的那条路上来——让云知音来道歉。而要做到这一点，她必须先赢下跟云知音的这场仗。
这才是顾浩川真正的目的。
从一开始，他卡住项目就不是为了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不是为了五亿的差价，甚至不是为了从云氏身上获取更多的商业利益。他要的，是让云嫣然在压力下被逼到墙角，让她意识到云知音这个威胁必须被清除，让她在没有退路的情况下不得不对云知音下死手。
云氏集团是一块肥肉，但现在的云氏内部派系林立，云知音把持着销售和渠道，云嫣然手里有研发和新项目，老臣们各怀心思，云天海病重无力掌控全局。
如果顾浩川只是一个纯粹的外部合作方，他在云氏的影响力终究是有限的。但如果云嫣然能够在跟云知音的斗争中胜出，成为云氏真正的话事人，而这个过程又是在顾浩川的推波助澜下完成的，那么云嫣然就永远欠他一个还不清的人情。
不是商业上的债务，而是政治上的依附。
顾浩川要的不是云氏的股份，他要的是一个听话的云氏。
更确切一点来说，从云嫣然主动上门寻求合作的时候，顾浩川就已经动了这个心思，如果云嫣然真的借着这个项目的事情短时间内完成夺权 以及稳定自己在云氏的地位，顾浩川就当做是有了一个长期的合作伙伴，如果做不到，那顾浩川也不介意将整个目标放在云氏的企业上，
如果他一上来就找云知音合作，云知音只会把这当成一笔普通的商业交易，合作完了就完了，不会产生任何额外的价值。
所以他选择了云嫣然，给了她一根救命稻草，然后在她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把那根稻草一点一点地往回抽。
远离了宴会核心的位置，顾浩川来到窗口把手机掏出来，重新打开那封匿名邮件，又看了一遍。然后他退出邮件界面，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帮我查一下赵孝川最近三个月的资金流向，重点看他有没有通过第三方渠道向江城这边转过款。”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向窗外。江城的夜色安静而深邃，远处的江面上有几点渔火在黑暗中明灭，像是什么人遗落在水面上的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