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上的事情，云嫣然不懂，她手下的项目经理也不完全懂。
明日科技在人工智能辅助研发领域的技术积累，在国内是数一数二的，他们提出的那些技术难题，那些关于算法模型稳定性、数据训练效率、硬件算力匹配的问题，听起来都像是实实在在的障碍。你没办法说他们在敷衍，因为他们确实给出了详尽的、专业的、看起来无懈可击的解释。
但云嫣然知道这就是敷衍。因为如果这些问题真的这么难解决，明日科技当初就不应该那么有信心地来谈这个合作。顾浩川在谈判阶段表现出来的对项目前景的笃定，跟现在技术团队表现出的谨小慎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中间的变化，不是因为技术本身出了问题，而是因为人的意志出了问题。
她也想过直接找顾浩川本人谈。但顾浩川的日程排得非常满，她的秘书跟明日科技的行政办公室打了至少七八次电话，每一次得到的回复都是“顾总近期行程已满，我们会将云总的意思转达，有合适的时间会第一时间安排”。一开始她还觉得可能是真的忙，到第三次被拒绝之后她就明白了，这不是忙，是不想见。
她甚至动过让林墨出面帮忙的念头。林墨虽然跟顾浩川没什么交情，但毕竟之前在夏冰的事情上有过交集，说不定能通过夏冰这条线搭上话。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不是因为这条路走不通，而是因为她知道林墨会怎么想。
林墨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男人。这种自尊心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虚张声势，而是一种沉默的、执拗的、有时候甚至显得有些偏执的坚持。
林墨跟夏冰离婚，跟云嫣然走到了一起，但两人之间的鸿沟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
云嫣然是云氏集团的二小姐，是江城商界公认的名媛，她的一举一动都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她选择跟一个蛋糕店老板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让圈子里的人议论纷纷了。如果她再让林墨出面去求顾浩川帮忙，那对林墨来说，无异于当众被剥掉一层皮。
云嫣然太了解林墨了，所以她什么都没跟他说。项目的事情她一个人扛着，那些焦虑、疲惫、无处诉说的委屈，她全都压在心底，只在深夜回到家里，看到林墨留给她的那一盏暖黄色灯光和餐桌上扣着的保温盒时，才会短暂地感到一丝暖意，然后又被扑面而来的无力感淹没。
而云知音，就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精准地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发起了攻击。而发起攻击的手段，自然就是林墨的那些照片和视频了，
这段视频的拍摄角度非常刁钻。楼道里的镜头明显是监控录像的截取，角度固定，画质清晰，时间戳完整，一看就是正规安防设备拍出来的。而卧室里的镜头则是手持设备拍摄的，画面有轻微的抖动，但构图精准地把林墨的身体和周围的环境都框了进去，曝光和焦距都调得恰到好处，不像是临时起意的偷拍，更像是早有准备。
云知音拿到这段视频后，没有直接公开，而是先做了一件事——在公司内部散布云嫣然跟“不知名蛋糕店老板”谈恋爱的消息。这个消息本身并不新鲜，云氏集团不少人都或多或少听说过，只是一直没有得到证实，大家也就当是茶余饭后的八卦，笑笑就过去了。但云知音的手段高明之处在于，她不是简单地传播一个绯闻，而是把这个绯闻跟云嫣然的商业决策绑定在一起。
“听说二小姐跟那个蛋糕店老板是认真的，为了他连家里安排的相亲都推了好几次。”
“可不是嘛，二小姐现在的精力都放在谈恋爱上了，要不然跟明日科技那个项目怎么会拖这么久都没进展。”
“你们不知道吧，那个蛋糕店老板以前是夏冰的男朋友，夏冰是明日科技顾总的人，这里面的关系乱着呢。”
这些话像病毒一样在云氏集团的茶水间、员工餐厅、微信群里蔓延开来。没有人知道是谁第一个说出来的，但每个人都听到了差不多的版本。云嫣然在公司里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窃窃私语的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后背上，不致命，但让人发疯。
等到这些流言发酵到一定程度之后，云知音才把那段视频发到了云嫣然的手机上。附带的信息只有一句话，用的是云知音惯常的、那种带着笑意的语气：“妹妹，姐是为你好，这种男人，不值得。”
云嫣然看到视频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她当然知道林墨跟夏冰之间有过什么，林墨在跟她在一起之前就跟她说清楚了。她不在意林墨的过去，因为那是跟她无关的事情。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视频里林墨赤裸着趴在床上的画面，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眶生疼。
但她只用了不到三分钟就让自己冷静了下来。不是因为她不难受，而是因为她太清楚云知音把这段视频发给她的目的了。
云知音就是想让她乱，想让她在情绪失控的时候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想让她跟林墨之间产生裂痕，想让她在已经焦头烂额的项目问题上再多一重感情的负担。这样一来，云嫣然就彻底没有精力跟她在公司的事务上周旋了。
云嫣然没有把视频的事情告诉林墨。她只是在那天晚上回家以后，比平时多抱了他一会儿，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麦香和黄油味，很久没有说话。林墨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云知音的招数无非就是这样，恶心她一下，在她和林墨之间埋一颗雷，等着它慢慢发酵。但她低估了云知音的耐心和手段。
一周之后，流言的内容发生了变化。新的版本是这样的：明日科技的顾总之所以愿意跟云氏合作，是因为他对云嫣然有好感，两人的合作本身就是建立在私人关系之上的。但云嫣然一边利用顾浩川的感情拿到合作机会，一边又跟一个蛋糕店老板同居，脚踩两只船，把顾浩川当成了备胎和工具人。
这个版本比之前的任何一个版本都要恶毒。它把一场商业合作扭曲成了感情交易，把云嫣然塑造成了一个利用感情上位的投机者，同时把顾浩川也拉下了水——如果这个说法被广泛接受，那么明日科技跟云氏的合作就不再是纯粹的商业行为，而是掺杂了个人感情的不透明交易。
更要命的是，这个流言还间接地挑拨了林墨。林墨虽然不在云氏工作，但他有自己的人脉圈子。当这些流言经过一层又一层的转述最终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不是最初的样子了，而是变成了“云嫣然跟顾浩川关系不一般，当初合作就是因为这个”。
林墨什么都没有问云嫣然，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那几天待在蛋糕店后厨的时间明显变长了，回到家以后话也变少了，偶尔看向云嫣然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东西。
云嫣然快被逼疯了。
她不是没有反击。她让人查了流言的源头，果然指向云知音手下的一个部门主管。她让法务部发了律师函，让行政部发了内部通告，甚至在公司例会上当着所有高层的面拍了桌子。
但这些措施的效果微乎其微。流言这种东西，你越是认真对待，传播它的人就越是觉得里面有料。最好的处理方式是不理会，让它在时间的冲刷下自行消散，但云嫣然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项目卡着不动，流言越传越凶，林墨的状态越来越不对，董事会的耐心越来越薄。云嫣然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脚下的土石正在一块一块地崩塌，而她手里连一根能抓住的绳子都没有。
这就是她今晚出现在君澜酒店宴会厅的原因。她知道顾浩川在这里，她知道顾浩川不会再给她下一次见面的机会，她知道在这个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的场合谈正事不是最好的选择，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她必须在今晚，从顾浩川嘴里撬出一个明确的答复。
她端着香槟杯穿过人群，脸上挂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跟相熟的人点头致意，脚步却一刻不停地朝着顾浩川的方向移动。陈星璇在她经过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但没有说什么。宋妍霏则是在她快要接近顾浩川的时候主动让开了位置，还顺手拉走了旁边一个正准备上前搭话的中年男人。
云嫣然感激地看了宋妍霏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踩着高跟鞋走到了顾浩川面前。
“顾总，恭喜。”她举起酒杯，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