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苑的脸色白了一瞬。
十月的晚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吹动了她风衣的下摆。她下意识地把文件袋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在抓住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
“顾......顾总。”她艰难地改了口。
顾浩川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称呼。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文件袋，而是打量着眼前这栋曾经属于顾家的别墅。
他和顾家之间唯一的关系，就是那层薄薄的血缘。而血缘这种东西，在没有感情维系的情况下，还不如一张白纸来得有价值。而这张纸还是顾家人亲手丢弃的，
“合同呢？”顾浩川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问道。
顾清苑连忙把文件袋递过来。
顾浩川接过，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借着院子里的灯光，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第一份是房屋买卖合同。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合同上写的价格不是他之前说的市场价一千二百万，而是三百八十万。
这个价格，大概只相当于市场价的三成。
顾浩川抬起头，看了顾清苑一眼。后者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很快就垂下了眼睑，盯着自己脚下的地面。
“顾家这是良心发现了？”顾浩川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顾清苑的嘴唇抿得更紧了，没有回答。
其实不用回答，顾浩川也知道答案。
顾家现在把房子降价卖给他，只有一个原因——走投无路了。
顾家破产的消息在江城传开之后，这套别墅就成了烫手的山芋。
按理说，一千二百万的别墅降价到八百万，应该有人愿意接手才对。可问题是，愿意在江城买别墅的人，基本都是这个城市最顶层的那一小撮人。而这帮人，谁不知道顾家和顾浩川之间的恩怨？
买下顾家的别墅，就等于是在打顾浩川的脸。
谁会为了省个几百万，去得罪一个身家几十亿、前途无量的科技新贵？
所以顾家的别墅挂了这么久，一个有意向购买的人都没有。
更要命的是，顾家的破产清算程序已经走到了最后阶段。法院那边给的时间很紧，再处理不掉这套别墅，房子就要被强制拍卖了。到那时候，价格会更低，而且顾建国和孙雅琴的住院费都快要交不上了。
所以顾家才会让顾清苑来找顾浩川，才会开出这样一个低得离谱的价格。
这不是卖房子，这是在求饶。
顾浩川翻完了第一份合同，又抽出了第二份。
这是一份劳动合同。
合同的内容很详细，密密麻麻好几页。大致意思是：顾清苑将受雇于顾浩川，担任别墅的管家助理，月薪一万二，合同期五年。如果在合同期内单方面解除劳动关系，顾清苑需要支付一百万的违约金。
“不够。”顾浩川合上合同。
“什么？”
“违约金，”顾浩川把合同递回去，“改成两千万。”
顾清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顾浩川！你——”
“打住。”顾浩川抬起手，制止了她后面的话，“我早就不是顾家的人了，也不是你弟弟。不嫌烦吗？”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可正是这种温和，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顾清苑感到刺痛。
因为温和意味着不在乎。
真正恨一个人的时候，情绪是激烈的，言语是锋利的，因为还在乎。可当一个人连恨都懒得恨了，说话才会变得这么心平气和，像是在处理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签不签随你，”顾浩川把合同递到顾清苑面前，“如果不是看在过去的事情上，你连这一万二的薪水都领不到。”
顾清苑盯着那份合同，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她想起了将顾浩川赶出国的时候，
那天家族群里宣布，说要把顾浩川赶出顾家，因为顾浩川“不服从家族安排”“损害了顾家的利益”。群里一片叫好声，顾清苑也在里面发了一条消息：“早就该这样了。”
那时的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站在顾家的别墅门口，以女佣的身份，接受顾浩川的施舍。
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顾清苑最终还是接过了合同。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翻到违约金那一页，把“壹佰万元整”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上了“贰仟万元整”，然后在修改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色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顾浩川看着她的动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进屋吧。”他率先走进了别墅大门。
顾家的别墅空置了将近半年，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客厅里的家具都还在，只是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墙上的全家福还挂着，照片里的顾建国意气风发，孙雅琴雍容华贵，顾清苑青春靓丽。
唯独没有顾浩川。
那张全家福拍摄的时候，顾浩川已经被赶出了顾家。
顾浩川站在客厅中央，环视着这栋曾经熟悉的房子。他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长成了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这里的每一处角落都有他的记忆——楼梯扶手上刻着他年少时留下的划痕，后院那棵桂花树是他初中时亲手种下的，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曾经是他的卧室。
可现在这些都不属于他了。
或者说，很快就要属于他了，但已经不是以“家”的名义。
“佳欣。”
“房间里的所有家具，能卖的就都卖掉，不能卖的就处理掉，”顾浩川吩咐道，“找人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一遍，所有的东西全部换成新的。具体用什么风格的家具，你看着办，不用太奢侈，但要有品质。”
李佳欣飞快地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不时抬头打量着房间的格局。
“还有，”顾浩川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顾清苑，“从今天开始，这位小姐就是家里的女佣了。她的工作范围和工作内容，你来安排。好好带带她，我付了不少钱的。”
“好的，顾总。”李佳欣恭敬地点头。
顾清苑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别向了另一边。
顾浩川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没有任何报复的快感。
他留下顾清苑，不是为了让顾家难堪，更不是为了满足自己某种扭曲的心理需求。
他这么做，是为了控制风险。
原本在这个豪门真假少爷的剧情之中，顾浩川最后的结果是绑架顾浩明这位真少爷，结果在被家人解救的时候自己反倒是因为坠落悬崖死亡，
现在顾浩川改变了剧情，拒绝了联姻，但他不确定顾家会不会在别的方面搞事情。
最好的办法是把顾家的人都送出国，让他们离得远远的。但这件事不能做得太急，太急了反而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顾浩川选择了一个更稳妥的方案——把顾家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顾清苑在别墅当女佣，就等于是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一旦顾家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他第一时间就能知道。而且有那份违约金两千万的劳动合同在，顾清苑就算有什么想法，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对了，”顾浩川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李佳欣，“别墅的安保系统全部换一遍。门口装人脸识别，院子里装红外监控，二楼以上所有窗户加装报警装置。”
“明白。”李佳欣再次记录。
交代完所有事情之后，顾浩川没有在别墅多做停留。他最后看了一眼站在客厅角落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般的顾清苑，转身走出了大门。
迈巴赫重新驶入夜色之中。
车里很安静，老周专注地开着车，顾浩川坐在后排闭目养神。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在车窗上投下交替的光影。
他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这是一家五星级酒店，顾浩川在这里包了一间行政套房作为临时住处。不是买不起房子，而是最近这段时间太忙了，根本没时间去挑选和装修。等别墅那边收拾好了，他再搬过去也不迟。
电梯门打开，顾浩川走进去，按下了四楼的按钮。
就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一刹那，一只手突然从外面伸了进来，挡住了正在合拢的门扉。
“等一下，等一下！”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电梯，怀里还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外卖袋。那人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才抬起头来：“呼，赶上了！”
四目相对。
顾浩川认出了对方。
冲锋衣，外卖服，圆圆的脸蛋，还有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
是今天早上在医院拦着他的那位东北女护士。
“咳咳，”女护士显然也认出了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你住这啊，谢了啊。”
她的东北口音还是那么明显，即使刻意压低了声音，也压不住那股子直来直去的劲儿。顾浩川注意到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得高高的，但从他这个角度，还是能看到里面露出的一截外卖服的领子。
星级酒店一般是不让外卖员直接上楼送餐的，需要把外卖放在前台，再由酒店工作人员转交给客人。这样做一是为了保证酒店的安全和秩序，二是为了保证客人的隐私。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很多外卖员会准备一件普通的外套，进酒店的时候把外卖服遮住，这样就可以混进电梯直接送到客人房间。因为直接送到客人手里，往往能拿到一些小费或者打赏。
顾浩川在国外打工的时候，什么工作都干过。餐厅洗碗、工地搬砖、超市收银、甚至还在农场挤过一个月的牛奶。他太了解这些底层劳动者的生存智慧了，所以他不会因此对眼前这个女护士产生任何负面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