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顾浩川收回目光，“好歹也算是认识了。”
“去几楼？”他又问了一句。
“四楼，感谢啊！”
女护士按完电梯，又回头冲顾浩川笑了笑。她的笑容很灿烂，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和早上给他扎针时那个警惕的表情判若两人。
电梯缓缓上升，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
女护士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外卖单，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你说谁这么无聊，住在酒店还要点食材，真奢侈啊。有这钱出去吃个烤串不香么？”
食材？
顾浩川的眉毛微微一动。
他住的行政套房里就有一个开放式厨房，冰箱、电磁炉、抽油烟机一应俱全。而他的助理庞璐，确实有在房间里做饭的习惯。
“口味问题吧，”顾浩川随口说道，“有些人喜欢吃新鲜的。”
“新鲜？”女护士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什么新鲜不新鲜的，咋不直接生吃呢？那更新鲜！就是闲的。”
依然是那股子不吐不快的东北腔，依然是那副看什么都不顺眼的架势。顾浩川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早上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个女护士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一般的护士对待病人，要么是公事公办的职业化态度，要么是刻意讨好的温柔语气。但她不是，她就像是一个行走的弹幕发射机，想到什么说什么，完全不考虑对方是谁。
这种性格，在服务业其实是很吃亏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顾浩川反而觉得挺有意思。
电梯到了四楼，叮的一声打开门。
顾浩川和女护士一前一后走出电梯。四楼的走廊铺着深色的地毯，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光线柔和而温暖。
女护士低头看着外卖单上的房间号，嘴里还在念叨着：“406，406......啊，在这儿。”
她停在了顾浩川住的套房门口。
顾浩川也停在了套房门口。
女护士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顾浩川耸了耸肩，从口袋里掏出房卡。
“嘀——”门锁应声而开。
女护士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就在这时，房门从里面打开了。庞璐穿着一身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还敷着一片面膜。
“老板？你回来了？”庞璐先是看到了顾浩川，然后又注意到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外卖袋、脸上写满震惊的女护士。
“您好，您的外卖。”女护士机械地把袋子递过去，声音比刚才小了至少八个度。
庞璐接过外卖，目光在女护士和顾浩川之间来回扫了一圈，面膜下的嘴角翘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老......老板？”女护士缓缓转过头，看向顾浩川，“你......他......”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不是那种害羞的红，是那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红。
顾浩川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呵呵，你说的也对，”他故意用女护士刚才的语气说道，“住在酒店点食材确实有点浪费。不介意的话，一起吃口饭？也算是让你知道一下我是怎么浪费的。”
女护士的表情扭曲了一瞬间。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非常符合她性格的反应——转身就跑。
“这个么......我觉得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吧，我吃过了，再见！”
她跑得飞快，冲锋衣的下摆在身后扬起，运动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不到五秒钟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顾浩川看着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庞璐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面膜下的表情意味深长。
“老板，这谁啊？”
“仁和医院的护士，”顾浩川走进房间，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就只是这样？”
“不然呢？”
庞璐哼了一声，拎着外卖袋走进厨房，一边拆包装一边嘀咕：“我可警告你啊老板，兔子不吃窝边草，你要是想找女朋友，我可以帮你介绍，别对人家正经护士下手。”
庞璐说完这话以后，几乎是同一瞬间，她就意识到了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厨房里抽油烟机低沉的轰鸣声，客厅角落那台老式座钟秒针的滴答声，都变得无比清晰。她甚至能听见自己陡然加速的心跳声。
果然，下一刻，她就看到了顾浩川的目光。
那目光从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抬起来，不疾不徐地落在了她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斥责，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有的只是一种意味深长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平静。这种平静比任何狂风暴雨都更让庞璐感到心悸。
那目光仿佛在说：“说下去，我在听。”但它同时又在明确地传递另一个信息：“你越界了。”
庞璐瞬间就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她刚才说话的语气，那种略带抱怨、又夹杂着几分熟稔的随意，根本就不该是一个雇员对雇主应有的态度。
顾浩川是老板，是给她发薪水、决定她去留的人，而不是她的朋友，更不是她可以倾诉心声的闺蜜。只是……只是日常的生活之中，顾浩川表现得实在太平和了。
他年轻，不到三十岁的年纪，身上没有那种久居上位者的腐朽气与刻意端着的威严。他跟他们说话时，无论是交代工作还是闲谈几句，都从没有摆过什么架子，语调温和，措辞得体，偶尔甚至会开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就好像真的是朋友之间在聊天一样。
正是这种极具迷惑性的平和，这种日复一日潜移默化的轻松氛围，让庞璐下意识地、几乎是不可逆转地忽略了那个最关键、最根本的问题——身份的鸿沟。
她忘记了眼前这个穿着舒适家居服、喝着跟她一样的速溶咖啡、有时还会在深夜工作时问她要不要一起吃宵夜的年轻男人，是明日科技的总裁，手握足以让无数资本巨鳄疯狂的核心技术的顾浩川。她膨胀了，她被这种虚假的“平等”氛围给惯坏了。
恐惧和内疚像两股冰冷的水流，猛地灌入她的心房。她的脸色微微发白，嘴唇嗫嚅着，声音都有些发颤：“老板，对不起，我……”
“行了。”顾浩川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重新将目光移回了平板电脑上，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下次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知道么？”
这话语听起来像是宽恕，但庞璐听懂了其中真正的含义。这不是劝告，而是警告，是最后一次通牒。“有的没的”这四个字，轻描淡写地就将她刚才所有逾越界限的言论定性为了毫无价值的、不该存在的废话。没有下一次了。
“知道了老板，我去做菜了。”庞璐如蒙大赦，却又感到一种更深的寒意。她立刻应声，声音恢复了作为雇员应有的恭顺和干练，然后转过身，脚步有些僵硬地、老老实实地走向厨房。
她甚至没有敢再多说一个字，连呼吸都刻意地放轻了。走进厨房，关上那扇磨砂玻璃门，直到那层模糊的阻隔将她与客厅彻底分开，她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靠在料理台边，双手撑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她知道，她刚刚踩在了一条绝对不能触碰的红线上。
客厅里，顾浩川看着庞璐几乎算是“逃”进厨房的忙活背影，他眼神之中那一闪而过的不满，此刻在没有旁人注视的情况下，变得非常明显。
庞璐和李佳欣，这两个他雇佣来打理日常生活的女孩，性格恰好相反。李佳欣是话多，叽叽喳喳的像只快乐的麻雀，从娱乐八卦到社会新闻，什么都能聊上几句。
但顾浩川观察过，她看似毫无心机的外表下，实际上却牢牢把握着分寸。她的话永远停留在无关紧要的表面，从不涉及任何人的隐私，更不会对他的任何决定、他的任何私事发表看法。她热情，但热情得恰到好处；她健谈，但健谈得极有边界感。这是一种天生的、或者说后天历练出来的精明。
而庞璐呢？她属于那种慢热的类型。刚来的时候，沉默寡言，对不熟悉的人甚至有些不好说话，给人一种清冷疏离的感觉。为此，顾浩川最初还觉得她比李佳欣更稳重可靠。
然而，一旦熟悉了，一旦她心里那堵墙对你坍塌了，她就会表现得判若两人，变得非常大胆，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没心没肺，彻底丢掉了最初的戒备和界限。她刚才的失言，正是这种“熟了之后的大胆”最典型的体现。她把他当成了可以分享情绪的对象，这是极其危险的信号。
两人什么性格秉性，对于顾浩川挑选员工来说影响自然不大，临时雇佣两个人来给自己料理一下三餐和简单的家务，又不是给自己找老婆，犯不着对她们的性格进行多么深入的剖析和雕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