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句話，李輕煙轉身朝門口走去。她的高跟鞋踩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步伐從容不迫，仿佛不是被人拒絕後負氣離開，而是一場普通的商務會談結束了。
顧浩川第一時間站了起來。這是基本的社交禮節，也是他多年商場歷練出來的肌肉記憶——不管談得如何不愉快，送客戶送到門口的姿態必須做到位。他跟在她身後兩步的距離，步履不疾不徐，既沒有挽留的意思，也沒有催促的意圖。
“抱歉了，李小姐，並不是我不想要幫忙，而是這件事情本身對我來說是並不知情的。所以我也希望李小姐能夠原諒。”
已經走到門口的李輕煙腳步微微停滯了一下。她的手指已經搭上了門把手，金屬的涼意透過指尖傳遞到神經末梢，讓她原本微微發熱的情緒稍稍冷卻了幾分。
也就是這一瞬間的停頓，讓顧浩川更加篤定了自己剛才的判斷。
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揚起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
李家。
一個和趙家平起平坐甚至在某些領域隱隱壓過趙家一頭的頂級豪門。李輕煙雖然只是次女，但終究是李家嫡系的血脈，從小享受的教育資源、人脈積累、商業素養都遠非普通人可以想象。
這樣一個女人，長相氣質皆屬上乘，身份背景無可挑剔，完全有資格在京都乃至全國的適齡豪門子弟中精挑細選——讓她千里迢迢來見一個之前甚至在趙家都沒什麼存在感的顧浩川，還需要她主動登門，這本身就透著不尋常。
能解釋這種情況的可能性不多，顧浩川在剛才談話的過程中就已經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要麼是李家內部遇到了某種壓力，需要借助外部力量來平衡，而趙家恰好是一個合適的選擇。李輕煙作為次女，在家族繼承權的排序上天然處于弱勢，如果她需要增加自己在家族內部的話語權，尋找一個有實力的外部盟友是不錯的策略。
要麼是李家和趙家之間達成了某種顧浩川還不知道的交易，這門婚事只是交易的一部分，一個用來綁定額度的籌碼。而李輕煙之所以願意親自跑這一趟，不是因為她在意這個所謂的未婚夫，而是因為她在意這筆交易本身的成敗。一旦聯姻告吹，她需要確認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是顧浩川個人的抗拒，還是趙建國從頭到尾就在敷衍。
不管是哪種情況，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李輕煙是帶著目的來的，而不是帶著情感來的。
而顧浩川從來不喜歡被人當成別人棋盤上的棋子。
他不是什麼正人君子，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坦然。但他也談不上是什麼壞人——他不過是一個在規則範圍內盡量為自己爭取最大利益的人，一個信奉“不談感情只談價值”的實用主義者。
所以當李輕煙站在門口腳步微滯的那個瞬間，顧浩川知道自己的判斷沒有錯。這個女人不是來談情說愛的，她是來解決問題的。而解決問題的第一步，永遠是搞清楚對手的底牌。
他沒有打算現在就翻開自己的底牌，也沒有打算真的把李輕煙徹底得罪死。剛才那句看似道歉的話，實際上信息量不低——“這件事情對我來說並不知情”——他把自己摘了出來，把鍋不動聲色地甩回給了趙建國。不管李輕煙信不信，至少這句話在邏輯上給了她一個可以回去向李家交差的說法︰不是李家不夠分量，也不是李輕煙不夠好，是趙家內部溝通出了問題。
至于李家拿著這個說法去找趙建國的麻煩，還是以此為籌碼在後續的談判中加碼，那都不是顧浩川需要操心的事情了。
李輕煙沒有回頭。她的手指在門把手上停留了兩秒鐘，最終還是壓了下去。門被推開一道縫隙，外面走廊的光線涌了進來，在她側臉上切割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線。
“顧總，”她沒有轉身，只是微微偏了偏頭，讓聲音能夠清晰地傳遞過去，“希望我們下次見面的時候，事情會有所不同。”
顧浩川獨自站在茶室里，看著桌上那盞李輕煙一口未動的茶，茶湯的表面已經凝結出一層薄薄的茶膜。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從西裝內袋里掏出手機，翻到一個沒有備注名字的號碼，編輯了一條簡短的消息發了出去。
“鈴鈴鈴”電話很快就響了起來，
“查一下李輕煙最近半年在李家內部的所有動向，越詳細越好。”
“李家？那個李家？”對面的聲音多了幾分謹慎。
“京都還能有幾個李家？”顧浩川的語氣平淡，但熟悉他的人都听得出來，這種平淡之下隱藏的是不容置疑的威壓。
“明白了。老規矩，三天之內給結果。費用……”
“錢不是問題。”顧浩川直接打斷了對方，隨手掛斷了電話。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腦海中卻在快速地盤算著各種可能性。
那個接電話的人，在京都的灰色地帶中算是一號人物。表面上經營著一家不起眼的咨詢公司，實際上是專門販賣各種小道消息的私人組織。
這個行當看起來上不了台面，但在京都這個權貴雲集的地方，卻是一條不可或缺的暗線。那些豪門大族表面風光無限，背地里的齷齪事數不勝數，而這些事情往往都逃不過服務人員的眼楮——管家、司機、保姆、私人醫生、美容師、按摩師，這些人在大人物眼中或許只是工具，但恰恰是這些“工具”，掌握著最鮮活、最真實的第一手資料。
小道消息這種東西，單獨看每一條都不值一提。王家的二少爺前天晚上去了哪家會所，張家的大太太上周又買了一套價值三千萬的珠寶，趙家的老爺子最近身體似乎不太好，藥量加大了不少……這些事情彼此孤立的時候，不過是茶余飯後的談資罷了。
但若是有心人將這些零散的信息匯集在一起，進行系統的梳理、比對、分析和整合，往往就能拼湊出一幅完整的圖景，而那些隱藏在表象之下的暗流涌動，也就有了清晰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