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浩川卻像是沒看到他的激動一樣，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推心置腹的味道︰“其實事情很簡單，簡單到我不相信您真的從頭到尾都沒看出來。我從一開始，就打心眼里沒想過要回你們趙家，沒想過要沾染你們趙家的一分一毫。這個事實，難道時至今日，您還不明白麼？”
“你……你胡說！”趙成儒終于順過了一口氣，聲音因為激動而更加嘶啞顫抖，“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鬼話？趙家的家業，那是多少人幾輩子都掙不來的富貴！你一個……你一個在外頭長大的窮小子，你會不想要？你只是不敢！你只是怕！你只是想待價而沽，讓老爺子求著你回來！”
听著趙成儒這番歇斯底里的剖白，顧浩川臉上的笑意淡去了幾分，眼底反而浮現出一絲了然。果然，在這些人的認知里，世界上沒有人能拒絕趙家的財富和權勢。他們的傲慢和貪婪，讓他們根本無法理解，這世上還有一種人，他們看重的東西，遠比金錢和權力更加珍貴。
當初，雖然他們礙于形勢，采納了顧浩川提出的那個“以退為進”，實則讓他們從內部分化、自己往火坑里跳的計劃，但在趙成儒這些人的心里，恐怕始終都固執地認為，顧浩川不是不想回來，只是“不敢”直接回來，怕被他們生吞活剝了。充其量，也就是個有些小聰明、懂得審時度勢的投機者罷了。
所以，他們一邊采納著顧浩川的辦法，一邊又迫不及待地、想方設法地找事，明里暗里地打壓、試探，都是為了一個目的——早日將趙家那龐大的主導權，牢牢地、沒有爭議地握在自己手中。
畢竟，趙建國老爺子對顧浩川那異乎尋常的執著和愧疚，讓他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他們生怕老爺子一旦發現顧浩川有絲毫“願意回來”的意願，就會真的徹底翻臉，不管不顧地將一切都交給這個“半路殺出”的孫子。
哪怕不是全部，哪怕只是分走一塊在他們看來本該屬于他們的肥肉，他們也認為，顧浩川這個在外頭長大的野小子，根本就不配！
這份深入骨髓的傲慢與偏見，注定了他們的悲劇。
顧浩川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地陳述著一個事實︰“事情發生了這麼久，從你們先後受傷，一直到現在，我可曾踏足過京都一步？我可曾主動聯系過老爺子，或者趙家的任何一個人？”他看著趙成儒因為他的話而眼神閃爍，繼續道，“我一直都安安分分地待在江城，過著我自己的日子。直到老爺子大刀闊斧地分割趙家，搞得滿城風雨，我才不得不動身來京都。這，難道還不足以說明問題嗎？”
趙成儒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聲音。他的臉色由潮紅轉為蒼白，一種更加沉重的、不願面對的現實，正在沖擊著他固有的認知。是的，顧浩川說的是事實。
在事情發生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里，顧浩川就像是真的消失了一樣，完全置身事外，沒有半分想要借機攫取好處的行動。直到趙建國以雷霆手段開始切割趙家產業，為顧浩川的回歸掃清障礙、鋪平道路，顧浩川才姍姍來遲。
雖然趙成儒打從心底里不願意承認，但鐵一般的事實擺在眼前，讓他不得不艱難地認同，顧浩川當初所說的，極有可能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是真的，從來沒有打算過要回到趙家。
一絲苦澀和荒謬感，如同藤蔓般纏繞上趙成儒的心髒。如果……如果當初不是他們自己內心有鬼，太過著急，把顧浩川當成假想敵，步步緊逼……如果當初他們能沉住氣，讓趙建國老爺子自己先去踫顧浩川的軟釘子，多踫上幾次，老爺子或許就會心灰意冷，再加上他們這些“至親”在旁邊“寬慰”、“勸解”，老爺子是很有可能讓這件事就這麼不了了之的。最多，也就是老爺子私下里給顧浩川留下一大筆錢，保障他後半生富貴無憂，而他們，則依然能夠“順理成章”地接收趙家那龐大的商業帝國的主導權。
然而，這世上沒有如果。正是他們的貪婪、他們的猜忌、他們那容不得半點“外人”染指的狹隘心態，一步步將事態推向了不可挽回的深淵，最終反噬自身，落得個如此淒慘的下場。
他們自己親手，將原本可能只是“路過”的顧浩川，推到了如今這個繼承者的位置上。
這個遲來的領悟，如同毒蛇噬心，讓趙成儒痛苦得幾乎要蜷縮起來。
“可……可你還是回來了！”趙成儒猛地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充滿惡意的光，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你不要以為這件事情就到此為止了！想要順順利利地接手趙家？哼，你想得太天真了！”
他雖然身體廢了，但腦子還沒完全糊涂。他知道自己輸了，徹徹底底地輸了，注定無法拿到趙家正式的繼承權。但是，他在趙氏集團之中苦心經營了二十多年，他的班底，他的嫡系，那些人脈和勢力，可不是白留下的。
顧浩川一個空降兵，毫無根基，想要真正掌控這艘商業巨艦，哪有那麼容易！那些暗中的絆子，陽奉陰違的對抗，盤根錯節的利益糾葛，足以讓任何一個繼任者焦頭爛額。這是他最後的、也是唯一能夠用來報復和制造麻煩的武器了。
“哦？你覺得我會怕？”顧浩川听著趙成儒這番色厲內荏的威脅，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像是听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他似笑非笑地瞥了趙成儒一眼，然後，在趙成儒驚愕和抗拒的目光中，他竟然主動上前兩步，繞到了輪椅後面，握住了輪椅的推手。
“趙總，您啊，還是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或者說……”顧浩川微微俯下身，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只有兩人才能听清的意味，“趙總您的消息，未免也太不靈通了。”
他推動輪椅，平穩地向著別墅大門走去。趙成儒身體僵硬，想要掙脫，卻根本無力反抗，只能任由顧浩川將他推著前行。這種被掌控、被擺布的感覺，讓他感到無比的屈辱和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從脊椎升起的寒意。
“老爺子現在，已經雷厲風行地將趙家的核心產業分割完畢，干干淨淨，不留後患。”顧浩川的聲音在他腦後響起，不疾不徐，如同鈍刀子割肉，“不僅如此，他還做主，讓李家的李輕煙與我訂下了婚約。李家，你應該不陌生吧？”
趙成儒的呼吸猛地一窒。李家！那可是絲毫不遜色于趙家的龐然大物！李輕煙更是李家這一代最杰出的掌上明珠！趙建國居然……居然連這一步都算到了，而且動作這麼快！
“你猜猜看，”顧浩川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老爺子鋪路鋪到了這個份上，接下來，他還會做什麼？”
“你……不，這不可能！”趙成儒失聲叫道，聲音里充滿了無法置信的驚駭。他雖然知道老爺子看重顧浩川，但沒想到看重到了這種匪夷所思的地步！分割家產，強強聯姻，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鋪路了，這是在給顧浩川打造一個堅不可摧的王座，掃清一切可能存在的障礙！“他才回來多久？一個月都不到！老頭子瘋了麼！他就這麼……就這麼心甘情願地把整個趙家都壓在你身上，為你做到這種地步？！”
這完全超出了趙成儒的理解範圍。在他的世界里，信任是奢侈品，親情是可以衡量的籌碼，老爺子這種傾盡所有、毫無保留的扶持，簡直就像是著了魔一樣！
“這重要麼？”顧浩川將輪椅停在別墅門廊下，居高臨下地看著趙成儒因為震驚和激動而微微發抖的身體，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重要的在于，趙總，你現在應該好好考慮一下的，不是我能不能坐穩這個位子，而是你自己的未來，會是個什麼樣子？”
“你……你什麼意思？”趙成儒猛地扭頭，卻因為動作太猛牽動了神經，痛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他看著顧浩川那張近在咫尺、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臉，心中警鈴大作。
“我的意思，您這麼聰明的人，會不明白？”顧浩川慢條斯理地說道，目光仿佛能穿透趙成儒的色厲內荏，看到他內心的惶恐，“老爺子身體康健，但畢竟年事已高。有他在一天，你自然可以在這老宅里安安穩穩地當你的趙總，錦衣玉食，無人敢怠慢。但是，老爺子還能庇護你幾年呢？有朝一日，他老人家不在了，你覺得，你的下場會是什麼？”
趙成儒的瞳孔驟然收縮。
顧浩川不給他思考的時間，繼續用那種冷靜到殘酷的語調剖析著︰“你不會天真到認為，那些現在圍在你身邊、攛掇你給我找麻煩的趙家旁系們，他們承諾你的事情，真的能夠兌現吧？那群見利忘義的家伙，你和他們斗了這麼多年，難道還不了解他們的秉性？你指望他們真的在意所謂的‘親情’，在意你這個已經沒有任何利用價值的‘前嫡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