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浩川輕輕俯身，靠近趙成儒的耳邊，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刺骨的冰寒︰“至少，在法律上，不管我願不願意，我還不得不捏著鼻子，支付你一筆可觀的撫養費，保障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而他們……呵呵。”
一聲“呵呵”，道盡了無盡的嘲諷和輕蔑。趙成儒的身體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恐懼。顧浩川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他一直試圖用憤怒和不甘來掩飾的、內心最深處的恐慌。
他知道顧浩川說的是真的。那些旁系，那些在他得勢時阿諛奉承、在他失勢時又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圍上來的親戚們，他們現在利用他，不過是因為他還有那麼一點“殘余價值”，可以用來給顧浩川這個新任繼承人添堵。一旦他真的幫他們達到了目的，或者一旦他徹底失去了作用，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將他棄如敝履。
到時候，他這個廢人，這個連生活都無法自理的廢人，會被怎樣對待，他簡直不敢想象。而顧浩川，這個他從未善待過、甚至充滿敵意的兒子，反而因為那份法律上的“義務”，成了他理論上最“可靠”的保障。這是何等的諷刺！何等的悲哀！
顧浩川直起身，他知道，今天回到趙家老宅，事情絕不可能那麼簡單。趙成儒這麼“恰好”地等在門口，說這些沒腦子的話，背後若沒有那些旁系族老的挑唆和推波助瀾，那才叫見鬼了。
趙成儒，不過是被他們推到前台來試探自己、惡心自己的一桿槍罷了。如此明顯的利用，趙成儒居然還心甘情願地往里跳，在顧浩川看來，簡直愚蠢至極。他這樣給人當槍使，除了能讓自己在最終失敗時摔得更慘、下場更淒涼之外，不會有任何其他作用。
顧浩川方才那番話，雖然冷酷無情，卻又何嘗不是在點醒他？無形之間，這些話也確實像重錘一樣，狠狠地砸在了趙成儒的心上，讓他那被怨恨和偏執包裹的內心，產生了一絲無法遏制的動搖和寒意。
趙家那些旁系，的確是他的敵人，是恨不得他永世不得翻身的對頭。現在他們利用他，許諾事成之後如何如何，可事成之後呢？趙家的主導權，難道會落在他這麼一個連拉屎撒尿都不能控制的廢物身上嗎？絕無可能！到時候，被掃地出門，恐怕都是最好的結局了……
趙成儒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臉色變幻不定，眼神中充滿了掙扎和絕望。
顧浩川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嘆息。他沒有再多說，將輪椅推到了早已等候在門口的兩名女佣面前，吩咐道︰“照顧好趙總。他現在行動不便，外頭風大，不宜久留。推他進去休息吧。”
語氣平靜，甚至稱得上溫和，但其中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以及那種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將趙成儒視為“需要被照顧的物件”的態度，讓趙成儒本就蒼白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顧浩川說完，再沒有看趙成儒一眼，徑自邁步，走進了別墅那幽深的大門之中。他沒有理會背後，趙成儒那道死死盯在他背上、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的目光。他不需要回頭，也能想象出那目光中的怨毒、屈辱、不甘，以及一絲被戳破心防後的茫然無措。
顧浩川不喜歡給自己留下任何隱患。哪怕是趙成儒這個名義上、且彼此毫無感情的父親，也不例外。他不會，也不能直接對趙成儒動手，畢竟“父親”這個名分，在法律和道義上都是一層無形的束縛。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無計可施。事實上，他並不擔心趙成儒接下來會動手報復，那只會給他徹底清算的理由。他反而有點“期待”趙成儒動手，只有膿瘡被徹底擠破，傷口才有真正愈合的可能
。他現在埋下的這顆“猜忌”與“恐懼”的種子，遠比直接的打壓更有效。讓趙成儒活在惶恐不安、眾叛親離的絕望之中，或許才是對他最好的“安排”。
至于趙家另外那幾位……
馮令儀，那個將容貌和權勢看得比命還重要的女人。據說在“意外”中，她的臉被徹底劃爛了，深可見骨的傷口縱橫交錯，即便是最高明的整容醫生也束手無策，根本沒有修復的可能性。
身上也多處受創，雖不致命，但架不住傷口密集，如同被凌遲過一般。當她從搶救中醒來，第一眼看到自己那張如同鬼魅般的面容時，精神便徹底崩潰了。她無法接受這個現實，歇斯底里地尖叫、哭泣、自殘，如今被關在京都最好的精神病院里，與世隔絕，終日與瘋癲為伴。
趙孝天，他們的寶貝兒子，他被強行灌下了超量的、高濃度的農藥。雖然被及時送往醫院洗胃搶救，撿回了一條命，但那劇毒的化學物質已經對他的身體造成了不可逆的、毀滅性的損傷。
多個髒器嚴重受損，需要長期依賴藥物和儀器維持，更糟糕的是，毒素侵蝕了他的大腦神經。現在的趙孝天，智商恐怕連一個五六歲的孩童都不如，口歪眼斜，流著口水，見人就傻笑，連自己的父母都認不全，跟個二傻子的區別不大。曾經那個囂張跋扈、不可一世的趙家少爺，如今成了這副模樣，令人唏噓，卻也讓顧浩川生不出半點同情。
腦子清醒卻身體殘廢、活在痛苦和恐懼中的廢人趙成儒，徹底瘋魔、失去理智的精神病馮令儀，變成無知無覺、渾渾噩噩的二傻子趙孝天。這，就是曾經 赫一時、被視為趙家未來核心的趙成儒一家四口，如今淒慘至極的境況。
命運的翻雲覆雨手，有時比任何精心設計的報復都要殘酷百倍。而這一切的起因，看似是那場突如其來的、由“替身”反噬引發的“意外”，但追根溯源，卻與顧浩川當初那個看似輕飄飄、實則步步殺機的“建議”脫不了干系。
他僅僅是出了一個主意，一個讓他們內部互相猜忌、彼此消耗、最終引火燒身的主意，就已經讓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家庭，走到了如今這般家破人亡、萬劫不復的境地。
此時的趙家老宅客廳之中，人數還真不少。偌大的客廳足有七八十平米，古色古香的黃花梨家具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正中央懸掛著的那幅山水畫，據說是清代名家真跡，價值連城。而兩側的對聯則是趙家祖上傳下來的家訓︰“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
林林總總的人數至少有二十幾人，或坐或站，將整個客廳擠得滿滿當當。這些人衣著光鮮，男的西裝革履，女的珠光寶氣，一看便知非富即貴。但他們臉上的表情卻各有不同，有的幸災樂禍，有的冷眼旁觀，有的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更有的毫不掩飾眼中的敵意與輕蔑。
趙建國坐在主位上，那張紫檀木的太師椅承載著他蒼老卻依然挺拔的身軀。他今年已經七十六歲，但保養得宜，看上去不過六十出頭。
一頭銀發梳得一絲不苟，身上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對襟衫，手中握著那根陪伴他多年的紅木拐杖。他的目光深邃而復雜，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刻斧鑿，每一道都記錄著他這輩子的風風雨雨。
客廳里的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那些趙家旁系的人們，雖然嘴上不說，但眼角的余光卻都若有若無地瞟向門口，仿佛在等待著什麼人的到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急不緩，節奏均勻，每一步落地都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力量感。客廳中的眾人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
顧浩川推門而入。
他今日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白襯衫的領口微微敞開，沒有系領帶，整個人顯得既正式又不失隨性。一米八五的身高，挺拔如松，肩寬腰窄，標準的倒三角身材。
顧浩川一進門就能夠感覺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那些目光中有審視，有敵意，有輕蔑，有好奇，更多的則是一種看好戲的戲謔。
這些目光若是一般人承受著，恐怕早已局促不安，手足無措。但顧浩川卻仿佛渾然不覺，他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平靜地掃視了一圈在場眾人。
顧浩川自然也清楚，這些人都是趙家旁系的人。趙家老爺子趙建國一共兄弟三人，趙建國排行老三，上面有兩個哥哥，下面還有一個妹妹。幾十年來開枝散葉，如今趙家的旁系親屬加起來足有上百人之多。而今天出現在這里的，都是其中最有頭有臉的人物，也是最能夠鬧事的一批人。
而今天這些人出現在這里的目的也不用想了，這是擺明了來找自己的麻煩來了。顧浩川心里跟明鏡似的，這些人在趙家的產業中或多或少都有利益牽扯，自己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外人”，即將接手趙家的一部分產業，對他們來說簡直就是眼中釘肉中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