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维护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李远建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遍。
不管是他自己在商场上的纵横捭阖，还是李轻烟与赵明远的联姻，说到底都是为了同样的目标——更多的权利跟好处。这是所有豪门家族最根本的驱动力，是他们不惜付出几代人心血也要坚守的终极目标。荣誉、脸面、地位，这些都是手段，而不是目的。真正的目的，从来都只有利益。
胡老开出的条件不错。不但不错，可以说是极为优厚了。一个原本与李家无关的小冲突，现在居然可能换来城南项目的入场券，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李远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站在宴会厅门口的女儿。
李轻烟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礼服长裙，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场中的一切。但李远建了解自己的女儿——从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和紧紧抿着的嘴唇来看，她的心情并不平静。
今天是她订婚的日子，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而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莽撞年轻人吸引了过去，她的订婚宴变成了一场闹剧。
想到这里，李远建心里的天平开始缓缓倾斜。
自然，李远建是要动心的。他又不是圣人，面对这种实打实的利益诱惑，不动心才是假的。
但一旁的赵建国就不爽了。
在李远建还在权衡利弊的时候，赵建国的脸上已经写满了不悦。他与李远建不同，李家丢的脸是伴娘被抢了风头那种程度的丢脸，说到底只是面子上有些过不去而已。但赵家丢的脸，是新郎官被打、订婚宴被砸这种直接糊在脸上的羞辱。
今天但凡是让这刘忙就这么离开，李家最多就是点风言风语——别人会说李家怎么找了个亲家，大喜的日子被人搅成这样，但也就是几句闲话罢了。但对于赵家来说，那就是彻底没有面子了。
什么叫彻底没有面子？
就是以后在任何场合，只要有人提起赵家，就会想起今天这一幕，就会想起赵家的嫡孙在自己的订婚宴上被人打了，打人的人却大摇大摆地走了。这种羞辱，会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赵家的族谱上，成为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
所以当赵建国听到胡老开出城南项目份额的条件，又看到李远建脸上露出犹豫的表情时，他的心里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他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孤立。
李家可以被收买，胡老只想保人，围观的宾客们看热闹不嫌事大，而自己的孙子被人打了，自己的孙女婿也被人打了，他这个赵家家主却要权衡利弊，要顾及人情，要——
“不......”
赵建国刚刚开口，就被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按住了。
那只手按在了赵建国的小臂上，力道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赵建国猛地转头，就看到顾浩川正站在他身边，微微俯下身子，对他摇了摇头。
顾浩川的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到任何波澜。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却让人完全无法窥探到底部藏着什么样的心思。
赵建国愣住了。
他从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他极为熟悉却又一时无法准确命名的东西。那是他在几十年的商场浮沉中，在无数次生死攸关的谈判桌上，在某些真正的大人物的眼中，才见到过的东西——
掌控感。
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和从容。
顾浩川缓缓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衣领，那个被刘忙拳头擦过的肩膀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他就这样站在众人注视的中心，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如水，仿佛刚才被打的不是他，仿佛此刻被万众瞩目的也不是他。
然后他转过了身，目光看向了胡老爷子。
“既然胡老开口了，”顾浩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这个面子赵家还是要给的。”
人群中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条件我可以同意。”顾浩川继续说道，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商业条款。
胡老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但那个笑容只停留了不到一秒钟。
“但除此之外，”顾浩川的话语还在继续，“我需要他给我道歉，并且保证以后不会再找我的麻烦。”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从胡老身上移开，落在了几步之外满脸铁青的刘忙身上。
“否则连带着这次和之前的事情，”顾浩川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会一起追究他的法律责任。”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宴会厅。
然后，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人群中的讨论声轰然炸开。
顾浩川这话一开口，周围人立刻开始对着顾浩川指指点点。
“这小子疯了吧？胡老都让步了，他还敢加条件？”
“啧啧，到底是小地方出来的，不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
“人家给你台阶你不下，还要往上爬，这下好了，胡老的面子往哪搁？”
“我看他就是怂了，不敢真的跟人硬碰硬，就嘴上逞几句能。”
更多的议论还是认为顾浩川就是怂了。在这些见惯了豪门恩怨的京都人看来，顾浩川的做法实在是太没有底气了。城南项目的份额啊，那是多少钱？十个亿起步的未来收益！人家胡老都把这个让出来了，你还咬着什么道歉不松口，这不是怂是什么？
在他们看来，真正有底气的人，要么就直接硬刚到底，跟刘忙不死不休；要么就大大方方地收下胡老的好处，给人留一个豪爽的印象。像顾浩川这样既接受了胡老的条件，又额外要求道歉的做法，怎么看都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小地方出来的人没有见识过这么大的场面，自然会感觉到害怕。”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对身边的人低声说道，“他怕得罪了胡老，又怕丢了赵家的面子，左右为难，这才同意了的吧。”
“看他刚才被打了都没还手，就知道不是什么有血性的人。”
“赵家这个孙女婿，呵，有意思了。”
“顺便挽回一下自己的脸面吧——你看他那个样子，被打了还得装作大度。”
各种议论声像潮水一样在宴会厅里涌动，大多数人的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鄙夷。在他们的认知里，男人就该有男人的样子，被人打了就要打回去，被人羞辱了就要十倍奉还。像顾浩川这样先是被打不还手，现在又要接受调解的，在他们看来就是典型的软弱无能。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此时的李轻烟站在宴会厅门口，看着人群中央的顾浩川，眼神之中却流露出了一抹诧异的神色。
她没有跟着别人一起议论，也没有像父亲那样陷入利益的权衡。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浩川，看着那张年轻却看不出任何慌乱的脸，心里涌起了一股极为复杂的情绪。
她跟顾浩川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
江城的那段日子，是李轻烟永远无法忘记的记忆。那时候她代表李家去江城，试图说服顾浩川与赵家的联姻，用尽了手段，开出了天价的条件
结果呢？
顾浩川不但没有同意，还直接把她赶出了江城。
是的，直接赶了出去。
没有犹豫，没有商讨的余地，甚至没有给她继续说话的机会。那种果断，那种决绝，那种毫不在意她李家大小姐身份的淡漠，至今想起来都让李轻烟觉得胸口发闷。
一个会害怕的人，怎么可能做得出那种事情？
李轻烟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还记得自己从江城回来之后，父亲李远建曾经动用李家的关系网，对顾浩川进行过一次全面的调查。调查的结果让她父亲沉默了很久——顾浩川在江城并不是什么任人欺负的小角色，恰恰相反，他几乎是江城的无冕之王。明面上是江城的杰出企业家，暗地里的势力盘根错节，连当地的地头蛇都对他忌惮三分。
这样的一个人，会因为面对京都的豪门就感到害怕？
简直就是笑话。
而且顾浩川遭遇威胁的事情，李轻烟是知道的。那不是什么捕风捉影的传闻，而是实实在在的发生过的事情。有人出动了雇佣兵级别的人手，对他进行了实打实的死亡威胁。这种事情放到普通人身上，恐怕早就吓得躲起来了。
但顾浩川不但没有躲，还提前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李家调查到的东西让李轻烟至今记忆犹新——一整个雇佣兵小队的保护。不是临时雇佣的散兵游勇，而是那种在国际上都排得上号的专业团队。在京都这种地方，能够调动这种级别的安保力量，那已经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事情了，背后需要的人脉和渠道，深不可测。
这是江城那种小门小户能够做到的手笔么？
明显不是啊。
李轻烟的思绪飞快地转动着。她回想起刚才顾浩川被打的那一幕——刘忙的拳头确实打出去了，也确实碰到了顾浩川。但她站在门口的角度，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顾浩川躲开的那个动作，与其说是在闪避，不如说是在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