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合什麼？
配合劉忙的拳頭，讓它看起來像是實打實地打中了自己。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李輕煙就覺得脊背一陣發涼。
如果她的推測是真的，那麼從劉忙進入宴會廳的那一刻起，不，甚至更早，顧浩川就已經布好了一個局。他知道劉忙會來，知道劉忙看到自己會失控，甚至知道劉忙會在什麼情況下、用什麼樣的方式動手。
然後他站在了那個最合適的位置，在最合適的時間，用最合適的方式，讓劉忙的拳頭“恰到好處”地打在了自己身上。
為什麼要這麼做？
李輕煙的目光落在了胡老的身上，又落在了剛剛趕到的劉峰身上，一個念頭像是閃電般劃過了她的腦海——
他在釣人。
他在用一個讓自己挨打的方式，把劉忙身後的勢力一個一個地釣出來。
先是胡老，然後是劉家。這兩個平日里藏在深海中的龐然大物，就這麼被顧浩川用一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苦肉計，硬生生地拽出了水面。
想到這里，李輕煙再次看向顧浩川，眼神中已經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敬畏。
所以在她看來，顧浩川現在的種種舉措都是有目的的。他表現出來的大度，他接受的調解，他提出的那個看起來有些軟弱的道歉要求，每一步都經過了精密的計算，每一個選擇都卡在了最微妙的節點上。
而最讓她感到心驚的是顧浩川的表情。
那張年輕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被羞辱之後的憤怒，也看不出任何被迫低頭的屈辱。那種淡定，那種從容，那種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篤定，哪里像是被人打了之後氣急敗壞或者是憋屈的樣子？
反倒是有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既視感。
就像是一個高明的棋手，看著對手一步步走入自己預設的陷阱，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的那種篤定的笑容。
“呵呵，自然沒有問題。”
胡老的笑聲打斷了李輕煙的思緒。
老人家的臉上難得露出了真誠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了。他也沒有想到顧浩川居然這麼願意配合，在他的預想中，最壞的情況就是趙家和李家聯手拒絕他的調解，然後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現在，最難啃的骨頭居然主動松口了。
胡老自然也是十分樂意的。
他今年八十二了，精力大不如前，已經不像年輕時候那樣喜歡在風口浪尖上周旋。今天這件事從一開始就讓他心力交瘁——劉忙是他帶出來的人，出了問題他要負責；趙家和李家都在氣頭上，他必須想辦法滅火；而最讓他頭疼的是，劉忙這個小子居然完全不領他的情，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現在顧浩川願意松口，對于胡老來說簡直就是雪中送炭。
胡老也不願意撕開臉面。雖然他剛才表現得十分強硬，直接給出了城南項目份額這樣令人瞠目的條件，但誰又知道他心里其實也在打鼓？這畢竟是他攢了大半輩子的家底，一下子拿出去，說不心疼那是假的。
但更讓他在意的，是自己的名聲。
本身這件事情他就不佔任何道理。劉忙是他帶進來的，闖禍的是他帶來的，人家的婚禮被攪得一塌糊涂，新郎官被打得嘴角流血，他還要站出來要求人家放人——這件事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多少有些倚老賣老的意思了。
胡老有人脈不假。
這一點沒有人能否認。他在京都經營了幾十年，從部隊到地方，從政府到企業，每一個角落都有他的老部下、老戰友、老關系。這也是為什麼他能夠成為京都最好的“平事人”的原因。
但胡老心里清楚，能夠讓京都這麼多大佬一直保持尊重，可不單單是因為人脈。
人脈這種東西，說到底不過是錦上添花。今天你有用，大家捧著你；明天你失勢了，同一個電話撥出去，可能連個接的人都沒有。這個道理，活到他這個歲數，比任何人都看得通透。
真正讓他在京都屹立不倒的，是因為他做事公道，有規矩。
這是他幾十年來一點一滴積累下來的金字招牌。每一個經他手調解的矛盾，他都力求公平，既不偏袒強者，也不同情弱者，一切按照規矩來。誰先壞了規矩，誰就要承擔代價；誰願意退一步，誰就能保住體面。
這是他胡濟邦能夠在京都這塊弱肉強食的地方活到現在，還活得這麼體面的唯一原因。
這種事情真的傳出去了，壞的是他自己的規矩。別人會說——你看，胡老平時說得那麼好听，什麼規矩什麼道理，到了自己的人頭上就全都不算數了。帶來的小子打了人，不但不認錯，還讓胡老親自出面擺平。這就是他所謂的公道？
一旦這種說法在京都傳開了，那他幾十年來苦心經營的一切，就全完了。
所以當顧浩川不但同意了他的條件，還主動站出來配合的時候，胡老心里的那塊石頭終于落了下來。
顧浩川選擇低頭，保全的是他的臉面。
這個年輕人不但懂得審時度勢，更懂得給別人留余地。這種人情世故的通透，這種能屈能伸的格局，讓胡老在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也不由得多看了顧浩川幾眼。
“小劉啊，”胡老轉過頭，目光落在劉忙身上，語氣中帶著一種長輩教訓晚輩的親昵與嚴厲，“趕緊給人家好好道個歉。不管你們以前有什麼矛盾，都不許再追究了，不然的話，老爺子我都不容你！”
這句話說得斬釘截鐵，沒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在胡老看來，這是最好的結局了。劉忙道個歉，事情就算翻篇了。他付出了城南項目份額的代價，但也保住了自己的人，保住了自己的臉面。趙家和李家拿到了實在的好處，面子上也過得去。大家各退一步，皆大歡喜。
但胡老顯然低估了劉忙此刻心頭的怒火。
“胡老，我給他道歉？”
劉忙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他從進來到現在，一直被各種力量按著，被各種規矩束縛著，心里的火氣越積越多，此刻終于找到了一個爆發口。
“這明明就是他對我動手的！”劉忙伸手指著顧浩川，手指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他是故意的！故意栽贓陷害我！您別被他欺騙了啊！”
听著胡老的話，劉忙有些忍不住了，直接開口辯解。他的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帶著濃烈的不甘和憤怒，像是要把心里的委屈一股腦地全部傾倒出來。
但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周圍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劉忙的言語之中充滿了急切和不滿，卻沒有料到自己的這一句辯解，在別人听來是多麼的蒼白可笑。
他說顧浩川對他動手？
從頭到尾，所有人都親眼看到的是他劉忙率先沖向顧浩川，是他率先揮出了拳頭。顧浩川從頭到尾都沒有動過一根手指頭，甚至被打之後連一句髒話都沒有說。
他說顧浩川是故意的？
故意什麼？故意在他的訂婚宴上等著他來打？故意讓趙家和李家丟臉？故意讓自己在眾目睽睽之下挨上那麼一拳？
這種話說出去，誰會相信？
他說顧浩川栽贓陷害？
那更是天大的笑話。在場幾十雙眼楮看得清清楚楚，劉忙的拳頭實實在在地落在了顧浩川身上。就算是顧浩川說了什麼刺激劉忙的話，那也改變不了劉忙主動動手的事實。在法治社會里，誰先動手誰就是過錯方，這是最基本不過的道理。
所以當劉忙這番話說出口的時候，周圍看熱鬧的人群，包括胡老自己的面色都肉眼可見地發生了變化。
那些原本還在對顧浩川指指點點的人，此刻都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他們交換著眼神，臉上的表情從不屑變成了錯愕，又從錯愕變成了某種微妙的嘲諷。
如果說之前還是個人矛盾鬧大，居中調和——那麼大家雖然覺得劉忙沖動，但至少還能理解。畢竟年輕氣盛嘛，看到仇人控制不住情緒，這種事情在圈子里也不是沒有發生過。只要有人出來圓場，事情也就過去了。
那現在劉忙這番話，可就不單單是打了趙家、李家的臉了。他打的是胡老的臉，而且是在胡老剛剛用自己的老臉替他鋪好了台階之後。
連帶著自己進來的胡老的臉面都給打了。
這句話的意思再清楚不過——我不滿意胡老的安排。你的調解我不接受，你的條件我不認可，你的規矩我不遵守。你憑什麼讓我道歉？明明是他在害我！
擺明了是不滿意胡老的安排。
周圍的人群中響起了一陣吸氣聲。
胡老是什麼人？京都最好的平事人，幾十年聲望加身的泰斗級人物。他出面調解矛盾，什麼時候被人這麼頂撞過？更何況劉忙還是他帶進來的人，是他用自己的名譽為擔保、用價值連城的資產為代價，才換來了這個來之不易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