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現在，劉忙居然當著所有人的面，直接否定了胡老的安排。
這是愚蠢，還是狂妄？
或許兩者都有。
更讓所有人感到荒謬的是劉忙的辯解本身。
在所有人看來，這幾乎已經是擺明了的事情——就是劉忙主動上門來找麻煩的。
反過來說，顧浩川吃飽了撐得要在自己的訂婚宴上找麻煩？今天是他和趙家小姐訂婚的大喜日子，是他一腳踏進京都最頂尖豪門的重要時刻。他有什麼理由在這種場合搞事情？
而且還要故意被人打？
里子面子都不要了？
一個人，在自己的訂婚宴上，在所有京都名流面前，故意設計讓自己被另一個男人打——就是為了冤枉劉忙？
這簡直荒唐到了極點。
劉忙不過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至少在幾分鐘之前，在場的絕大多數人都沒有听說過他的名字。顧浩川雖然來自江城，但好歹是趙家的準孫女婿，身份地位都擺在那里。
一個高高在上的豪門準女婿，為了陷害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不惜在自己的訂婚宴上挨打？這種事情說出去，三歲小孩都不會相信。
“劉忙，住口！”
胡老的聲音驟然響起，像是一聲炸雷在宴會廳中炸開。
這一聲怒喝，中氣十足，聲如洪鐘，完全不像是一個八十二歲老人能夠發出的聲音。宴會廳里那些價值不菲的水晶吊燈似乎都被震得微微晃動，更不用說那些圍觀的賓客們了，好幾個站得近的人甚至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胡老的面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那雙平日里總是帶著三分笑意的眼楮，此刻卻冷得像兩塊寒冰。他就這樣盯著劉忙，目光中再沒有了之前的維護和慈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于冰冷的審視。
上次訓斥過劉忙之後，劉忙一直表現得十分好。在那次因為佣兵團的事情被叫去談話之後，劉忙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收斂了所有的鋒芒，听話、懂事、低調，完全符合一個剛剛回歸家族、需要長輩提攜的年輕人應該有的樣子。
再加上考慮到了劉忙的情況特殊——自幼流落在外，在雇佣兵團那種刀口舔血的環境里長大，沒有享受過一天的家族溫暖，好不容易回到國內卻又要面對各種復雜的規矩和關系——胡老這才心生憐憫，願意多花些心思在這個年輕人身上。
所以胡老才願意帶著劉忙出來跟著自己見世面。帶著他去參加各種小範圍的聚會，把他介紹給自己那些信得過的老部下，一點一點地幫他建立起屬于自己的社交網絡。胡老甚至在心里盤算過，等再過一兩年，劉忙徹底適應了京都的生活，他就去找劉峰好好談一談，正式給劉忙在家族里謀一個體面的位置。
他是真的把劉忙當成了半個孫子來對待。
卻沒有想到，這劉忙不但見到了顧浩川就給自己惹了麻煩，現在自己好不容易打了一個圓場，付出了城南項目份額這種讓胡老都感到肉疼的代價，這劉忙居然又搞出了這麼大的麻煩。
當眾頂撞。
當眾質疑他的判斷。
當眾把他剛剛鋪好的台階一腳踢開。
這讓胡老怎麼不憤怒？
“胡老，我......”
劉忙看到了胡老眼中的怒火，那一瞬間，他感到自己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想說點什麼來補救，想解釋自己的委屈，想告訴胡老這一切都是顧浩川的陰謀——但他的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呢？
說他確確實實是被顧浩川設計了？
這些話就算是說出來，又有誰會相信？
“劉忙，你找死！”
就在這時，劉忙的目光越過了胡老，落在了站在不遠處的顧浩川身上。
顧浩川正看著他。
那張年輕的臉上，此刻正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是勝利者的得意，不是居高臨下的嘲諷，而是一種淡漠的、近乎于憐憫的微笑——就像是一個成年人，看著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在泥坑里打滾。
那個笑容，徹底點燃了劉忙心中最後的一絲理智。
他知道了。
顧浩川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里，知道自己和胡老的關系，知道劉家即將把自己接回去，知道自己想要洗白身份重新開始的全部計劃。他什麼都知道，所以他才布下了這個局——一個讓劉忙在所有人面前徹底失控、徹底喪失信用、徹底斷絕前路的死局。
看著胡老憤怒的樣子，劉忙也是氣的夠嗆。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雙手握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刺眼的白色。憤怒像是一團烈火在他的胸腔里燃燒，燒得他五髒六腑都在發燙，燒得他的理智一點一點地化為灰燼。
他知道自己被顧浩川算計了。
從進入這個宴會廳的那一刻起，不，也許更早——從他決定跟著胡老來參加這場訂婚宴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落入了顧浩川精心布置的陷阱。顧浩川一定是在某個環節安插了自己的人，一定是在某個渠道得知了胡老要帶自己來的消息，然後專門等在這里，專門等著他自投羅網。
剛剛的距離——那麼近，近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听清對方在說什麼。
以及剛剛的那種情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劉忙身上，都以為他是來鬧事的。而他偏偏真的就鬧了事，真的就動了手。那種被設計的感覺讓他發狂。
加上之前發生的事情——在江城的那些恩怨，那個佣兵團的覆滅，那些他視為兄弟的人的死傷，所有這些累積起來的仇恨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出來。
加起來直接就讓劉忙有些安耐不住自己的火氣了。
他的雙眼布滿了血絲，眼眶因為充血而微微泛紅。他死死地盯著顧浩川，看著那張平靜得令人作嘔的臉，心里的殺意像是決堤的洪水一樣洶涌而出。
“顧！浩！川！”
這三個字是從劉忙的牙縫里一個一個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讓人不寒而栗的怨毒。
然後，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劉忙的身體猛地動了。
直接沖著顧浩川就沖了過來！
人群爆發出了一陣尖叫。
沒有人想到，在胡老已經出面調解的情況下，在李家和趙家同時在場的情況下，劉忙居然還敢動手。
這是瘋了嗎？
還是說他根本就不在乎？
只是劉忙沖到了一半，一只沉穩有力的手就擋在了他的面前。
老周早就已經守在了一邊。
這個跟在顧浩川身邊寸步不離的中年男人，從宴會開始就一直站在距離顧浩川不到五步的位置。他的存在感極低，低到幾乎所有人都忽略了他。他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西裝，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隨從。
但當劉忙的拳頭即將再次揮向顧浩川的時候，老周動了。
他的動作極快，快到周圍的人只看到了一道模糊的影子。上一秒他還在顧浩川的身側，下一秒就已經出現在了劉忙的面前。
拳腳踫撞之間，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在宴會廳中響起。
那是骨頭與骨頭踫撞的聲音，沉悶而鈍重，讓人听了就覺得牙根發酸。
劉忙後退了三四步才堪堪穩住身形，而老周卻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仿佛剛才那一次交手對他來說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頃刻間就已經讓劉忙後退了四五步。
周圍的人群再次陷入了死寂。
剛才那一次交手雖然短暫，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劉忙在力量和技巧上都落了下風。他那一拳帶著憤怒的氣勢，放在普通人身上恐怕早就被打趴下了。但老周卻輕描淡寫地接了下來，甚至還有余力把劉忙逼退。
劉忙也是有些震驚的抬眼看向了老周。
他的右手手臂傳來一陣酸麻的感覺，那是剛才與老周硬踫硬之後的余韻。這種力道，這種發力方式，這種感覺——劉忙太熟悉了。
他已經察覺到了對方的實力。
暗勁高手。
這是劉忙完全沒有想到的。
在雇佣兵的世界里，暗勁高手是一種什麼樣的存在？那是從小就開始練習傳統武術，幾十年如一日打磨身體與精神，最終突破了普通格斗界限的頂尖高手。這種人放到國際上，隨便一個都是各大勢力搶破頭的人才。他們的身價通常都是七位數起步，而且是美刀。
顧浩川的身邊居然有著一個暗勁高手。
這完全超出了劉忙對顧浩川的認知。他之前在江城與顧浩川交手的時候，顧浩川身邊並沒有這樣的人物。如果有的話，那些針對顧浩川的刺殺行動根本不可能差點得手。
這個人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還是說，顧浩川從一開始就隱藏了自己的底牌？
劉忙的目光在老周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緩緩移向了顧浩川。他看到顧浩川依舊站在那里，連姿勢都沒有變過，臉上依舊是那種淡淡的、讓人抓狂的微笑。
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