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了铁柱的猎枪之后，曹山林在家里蹲了两天没进山。倪丽珍问他怎么不去了，他蹲在门槛上把枪管对着日光灯照了照内壁：“这枪我还没试过。抗美援朝的老枪，膛线还剩多少得先打两枪看看。打不准，进山也是白给。”铁柱在旁边蹲着，把烟卷从嘴上取下来，朝枪管的方向指了指：“这枪我爹当年打狍子，五十步之内指哪打哪。后来我用了两年，每年入冬前都擦一遍。膛线还有，但肯定不如新枪深。你打两枪试试就知道了。”
当天下午，曹山林背着枪，带着黑风去了干河沟。铁柱扛着铁锹跟在后面，说是去翻地，顺便看看他借出去那把枪打起来什么样。黑风走在最前面，爪垫踩在干河沟中游那些正在融雪的泥地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印子。它比去年长大了不少，肩高已经到曹山林膝盖上面了，青灰色的毛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哑光，胸廓撑开了，四肢看着比小时候结实了不止一圈。但它的尾巴还是翘得高高的，走路的时候左后腿偶尔会颠一下——是刚会跑的时候追野兔摔过一跤落下的习惯，不碍事，但跑快了会看出来。
走到干河沟中游那片荒地的时候，铁柱把铁锹插在田埂上，曹山林在荒地东头的一棵老榆树下面选了个靶子——树干上被虫蛀出来的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离地大约齐胸高，从他们站的位置到老榆树大约四十步。他在枪膛里压了一发子弹，把枪托抵在肩膀上，右眼沿着枪管上的准星瞄准了那个窟窿，在呼气完成前的瞬间扣了扳机。枪响了，声音在河谷里弹了两下才散开。铁柱跑过去看了看——子弹打在了窟窿左边大约两指宽的位置。曹山林蹲在老榆树下面把弹孔的位置看了，站起来重新压了一发子弹，调整了一下准星，又打了一枪。这次弹孔落在窟窿右边大约一指宽的位置。铁柱蹲在树旁边看了看两个弹孔的距离，站起来朝曹山林的方向喊了一声：“偏左右不偏上下。准星的事，调一调就好了。”
曹山林把枪管上那个准星的位置用指甲划了一道印，然后把枪扛在肩上，朝铁柱的方向走过去。黑风在老榆树底下蹲着，耳朵被枪声震得朝后转了一下，但没有跑远，只是蹲在树干旁边，鼻尖朝着北坡方向一动一动。曹山林走到铁柱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调准星的事回去再说。先看看北坡那片榛柴沟有没有新套子。”铁柱把铁锹从田埂上拔起来扛在肩上：“我跟你走一段。地回头再翻。”
他们从干河沟中游的兽道往北坡深处走，黑风在前面开路，鼻尖贴着地面在那些融雪后的泥泞和枯叶之间辨认着方向。走到干河沟和黑瞎子沟分岔的那个路口时，黑风突然停下来，蹲在岔路边的灌木丛旁边，耳朵朝黑瞎子沟方向竖着，尾巴在泥地上扫了一下又停住。曹山林蹲下来，拨开灌木丛看了看——岔路口往北的那条兽道上，狍子的蹄印比前两天密了不少，蹄印边缘的雪粒已经被踩化了，露出下面湿润的泥土，泥土上还叠着几道新鲜的脚印，比狍子蹄印浅一些，是靴子踩出来的。
铁柱蹲在旁边看了一眼那些靴印，站起来朝黑瞎子沟方向看了一眼：“赵老歪的人这两天来过。蹄印是新鲜的，靴印也是新鲜的。”曹山林站起来，把猎枪端在手里，朝黑风点了一下头：“不走榛柴沟了。今天换个法子——顺着蹄印追狍子。赵老歪把套子下在榛柴沟和黑瞎子沟北面，狍子被套怕了，肯定会往没套子的地方跑。咱们顺着蹄印追，看看狍子都往哪儿跑了。”
黑风在岔路口蹲了一会儿，鼻尖在狍子蹄印和靴印之间来回移动了两遍，然后站起来，朝南面那条兽道跑去——不是榛柴沟方向，也不是黑瞎子沟北面，而是往干河沟上游方向去了。曹山林跟在后面，把猎枪端在手里，铁柱扛着铁锹走在他旁边。黑风在兽道上跑了一段，在干河沟中游一处缓坡下面停下来，蹲在路边的灌木丛旁边，耳朵朝坡上竖着，尾巴在泥地上扫了一下又停住。
曹山林蹲在它旁边，拨开灌木丛朝坡上看去——坡顶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枯黄的草和那些还没返青的榛柴丛。坡顶的榛柴丛边上，一只母狍正低着头啃食坡地上的枯草，旁边还跟着两只半大的幼狍，在母狍周围跑来跑去，不时用鼻尖拱一下母狍的肚子。曹山林蹲在灌木丛后面，把猎枪架在灌木丛的枝干之间，右眼沿着准星瞄准了母狍的肩胛骨后方。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手指在扳机护圈外侧停着，没有扣上去。铁柱在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坡顶，低声说了一句：“三只。母狍带两只小的。打不打？”
曹山林蹲在那里没有动。母狍还在坡顶低头啃草，两只幼狍在它周围跑了一阵，跑累了就挤到母狍肚子下面去找奶吃。他在灌木丛后面蹲了将近一袋烟的工夫，把猎枪从灌木丛枝干之间收回来，枪口朝下拿在手里，慢慢从灌木丛后面退出来。铁柱跟着他退出来，蹲在灌木丛后面低声问他：“不打？”曹山林把猎枪背在肩上，朝黑风的方向看了一眼：“带崽的母狍不能打。打了一只母狍，两只幼狍活不了。等幼狍长大了再说。”铁柱蹲在那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铁锹换了个肩：“那今天白跑了？”
曹山林蹲在干河沟中游的兽道旁边，朝北面黑瞎子沟方向看了一眼。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铁柱说的“白跑了”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端在手里：“不白跑。今天试试黑风，看它能不能把狍子群从坡顶往东面赶。赶得动，以后巡山就用这个法子——把狍子往没有套子的地方赶，赵老歪的套子就白下了。”铁柱蹲在兽道旁边，把铁锹插在泥地上，朝黑风看了一眼：“你这狗，还不到一岁，能赶狍子？”曹山林蹲下来拍了拍黑风的肩胛骨，朝坡顶方向指了一下，在黑风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去。”
黑风在兽道旁边蹲了一会儿，耳朵朝坡顶方向转了转，然后站起来，朝坡顶跑了几步，在坡脚停下来回头看了曹山林一眼。曹山林蹲在原地朝它点了一下头：“去。”黑风转身朝坡顶跑上去，跑到坡顶榛柴丛旁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从侧面朝母狍的方向绕过去。母狍在坡顶啃草，两只幼狍在它周围跑，黑风从侧面绕过来的时候，母狍抬起头朝它看了一眼。黑风没有叫，也没有扑，只是蹲在坡顶榛柴丛外面，背毛微微竖着，尾巴翘着，朝母狍的方向盯着。母狍跟它对峙了几秒，把两只幼狍拢到身边，朝坡顶东面的榛柴丛走去。黑风跟在后面，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母狍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黑风停下来蹲在兽道上，等母狍继续走远了才站起来跟上。两只幼狍紧紧跟在母狍后面，跑得跌跌撞撞，但一直没掉队。
曹山林和铁柱蹲在坡脚下面看着黑风把母狍和两只幼狍赶进了东面的榛柴丛里，从坡脚站起来，沿着兽道往东走了一段。黑风从坡顶跑下来，蹲在曹山林脚边，尾巴摇得飞快。曹山林蹲下来拍了拍它的头：“好狗。赶得动。以后巡山就带着你，把狍子往没套子的地方赶。”铁柱扛着铁锹跟在后面，朝坡顶东面的榛柴丛看了一眼：“这法子行。把狍子赶跑了，赵老歪的套子就套不着东西，他白下套子，咱们省得一个一个拆。”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不过赵老歪的人看见了，肯定得找你麻烦。”
曹山林蹲在兽道旁边把猎枪背在肩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找麻烦就找麻烦。总不能看着他们把北坡的狍子套绝了。”他朝黑风点了一下头，带着铁柱沿来路往干河沟方向走。走到干河沟中游那片荒地的时候，铁柱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开始翻地，曹山林蹲在田埂上把今天试枪和赶狍子的事记在笔记本上——枪偏左两指，准星要调；黑风能赶狍子，但赶的时候不叫，光靠站位和眼神，狍子走一段回头看一眼，它跟一段，不紧不慢的，把狍子赶得动。他在那里记完了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里，蹲在田埂上朝北坡方向看了一眼——北坡的山脊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泽，在轮廓的边缘，积雪在树冠的遮挡下形成了一道深浅不一的灰色色带。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铁柱的猎枪扛在肩上，带着黑风往屯里走。
回到屯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倪丽珍在院门口站着，看到曹山林背着枪回来，脸上的紧绷松了一些。曹山林把背包放在石桌上，把今天试枪和赶狍子的事说了一遍。倪丽珍蹲在石桌旁边听完，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赵老歪的人看见你赶他们的狍子，能善罢甘休？”曹山林在门槛上蹲下来，把猎枪靠在门框上：“他们不善罢甘休，咱们也不善罢甘休。今天黑风赶了一群母狍带崽的，往东面榛柴丛赶的，赵老歪的套子都下在西面，白下了。”
倪丽珍在门槛上坐下来，把红头绳从屋里抱出来，红头绳在她怀里挣来挣去，伸手去抓曹山林的耳朵。曹山林把红头绳从倪丽珍怀里接过来，举高了逗了两下，红头绳咯咯笑起来。蓝头绳在屋里听见动静，自己扶着门框走出来，蹲在门槛上朝院子里看。黑风蹲在蓝头绳脚边，蓝头绳伸手在它头顶上摸了两把，黑风低下头让她摸，尾巴在青砖地面上扫了一下又停住。
曹山林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把红头绳还给倪丽珍，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狗窝旁边。黑风从门槛边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曹山林把手掌放在黑风的头顶上，感受到它皮下均匀的体温和稳定的脉搏节奏，然后朝院子里那些正在追逐的鸡看了一眼——铁柱借给他的那把猎枪靠在门框上，枪托上的五角星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泽。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黑风从地上叫起来，带着它走进屋里。倪丽珍在炕上坐着，把红头绳和蓝头绳哄睡了，看到曹山林进来，朝他看了一眼：“新枪的购枪证什么时候下来？”曹山林在炕沿上坐下来：“快了。批下来之前先用铁柱的。”他在炕上躺下来，把被子拉过肩膀。黑风在门槛外面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北坡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曹山林在黑暗中合上眼的时候，那头母狍和两只幼狍从坡顶被赶进东面榛柴丛的画面正在他的意识边缘慢慢定格——黑风不叫不扑，只是蹲在侧面盯着，一步一步地把狍子往没套子的地方赶。这个法子往后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