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耿把赵老歪的底细和盘托出之后，曹山林在家里蹲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他把巡山队的事跟倪丽珍说了一遍——铁柱、赵小虎、王小栓已经答应了，孙大炮那边老耿去说，铁山和二柱也由老耿去交代。倪丽珍蹲在灶台边，把锅盖掀开又盖上，盖上又掀开，反复了两回，最后把锅盖重重地放回去：“你拉队伍可以，但你手里那杆枪，膛线都快磨平了。赵老歪的人都有家伙，你拿杆破枪去打？”
曹山林蹲在灶台边，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拉开枪机看了看膛线。枪膛里的膛线磨得只剩下浅浅的一层痕迹，最浅的地方几乎看不出沟槽。他把枪机复位，把猎枪靠在灶台边：“我明天去县城，把购枪证的事跑一跑。公社的条子递上去一个多月了，应该快批了。”倪丽珍把一碗粥放在灶台上，朝他看了一眼：“批了又怎么样？县公安局那边还得复审，复审完了还得等供销社来货。等你把新枪拿到手，赵老歪的套子都不知道下了多少了。”曹山林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没说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曹山林搭屯里拉柴火的拖拉机去了县城。拖拉机在土路上颠了将近两个钟头，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供销社那排平房的屋顶上了。他先去了供销社，柜台后面摆着几杆猎枪，单管的、双管的都有，枪管在日光灯下泛着蓝幽幽的光。他蹲在柜台前面看了半天，看中了一把双管猎枪——桦木托，枪管发蓝，要价九十八块。售货员从柜台后面把枪拿出来，他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拉开枪机看了看弹仓和枪管接口的啮合程度，又把枪管对着日光灯照了照内壁——膛线清晰，沟槽均匀，比他那把旧枪的膛线深了将近一倍。
“这把，有购买证就能买？”曹山林问。
售货员把枪从他手里接过去，放回柜台里：“有县公安局的购买证，交了钱就能拿走。没有购买证，给多少钱也不卖。”曹山林把公社批的条子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售货员看了一眼，把条子还给他：“公社的条子不管用，得县公安局的购买证。你去县公安局跑一趟，拿上购买证再回来。”
曹山林把条子收进口袋里，从供销社出来，沿主街往东走。县公安局在县城东头的一栋两层灰砖楼里，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狮子的嘴被风雨磨得有些平了。他在一楼窗口前面排了将近半个钟头的队，前面的人办户口、办身份证、办边防证，轮到他的时候，窗口后面的民警把公社条子接过去看了看，翻了翻抽屉里的表格，说：“猎枪购买证得公社初审、县公安局复审，前后得一个月。你把申请表填了，公社的章盖了，回去等通知。”
曹山林蹲在窗口前面，把申请表接过来看了看——一张薄薄的白纸，上面印着姓名、年龄、住址、申请理由、公社意见、县公安局意见几栏。他把申请表放在窗台上填了，在“申请理由”那一栏写了“巡山护林”，在“公社意见”那一栏的旁边用手指点了点：“公社的条子和章都有了，能不能快一点？”窗口后面的民警把申请表拿进去，在“公社意见”那一栏的旁边盖了一个蓝色的方章，把申请表递给曹山林：“等通知。一个月之内批下来。”曹山林在窗口前面蹲了一会儿，把申请表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出了公安局的大门。
他在公安局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从口袋里摸出烟卷点着了，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中形成了一道浅蓝色的雾柱。黑风不在身边，他把它留在屯里了，县城人多，狗来了不方便。他蹲在台阶上把时间盘算了一遍——赵老歪的人在北坡活动，榛柴沟的套子拆了还会补，补了还得拆。等一个月，黄花菜都凉了。他蹲在那里抽完了一根烟，把烟头在台阶上按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主街方向走去。
从县城回屯里的路上，曹山林一直在盘算猎枪的事。走到半路的时候碰见了从林场方向赶过来的铁柱——铁柱去林场送东西，回来的时候正好跟曹山林走了个对头。铁柱骑着自行车在土路上颠着，看到曹山林在路边走，捏了车闸，跳下来推着车跟他走了一段。曹山林把去县城跑购枪证的事说了一遍。铁柱把自行车推在路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卷，给了曹山林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我有一把旧枪，抗美援朝时候的，我爹留给我的。枪旧了点，但保养得好，膛线还能用。你先拿去用，等你的新枪批下来再还我。”
曹山林蹲在路边，把烟卷从嘴上取下来：“你的枪，你舍得拿出来？”铁柱把烟卷在鞋底上按灭了，站起来把自行车扶正：“舍得。赵老歪的人在北坡下套子，不光套狍子，也套人——巡山队没有枪，上山就是白给。你拿去用，等新枪下来了再还我。你要是不好意思，等你新枪下来了，把旧枪给我，我拿去修修还能用。”曹山林蹲在路边把烟抽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算我借你的。”
回到屯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倪丽珍在灶台边把饭菜端上炕桌，看到曹山林进院门的时候肩上没有新枪，把碗往炕桌上一放：“没批？”曹山林在炕沿上坐下来，把申请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炕桌上：“批了。申请表填了，公社的章盖了，县公安局那边说一个月之内批下来。”倪丽珍在炕沿上坐下来，把碗端起来，又放下来：“一个月。赵老歪的套子等你一个月？”曹山林把碗端起来吃了一口饭：“铁柱把他的枪借给我先用。抗美援朝的老枪，膛线还能用。”
倪丽珍从炕上下来，走到灶台边，把柜子打开，从里头翻出一只布包。她把布包放在炕桌上打开——一叠钱，最大面额是十块的，还有几张五块的，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头绳扎着。她蹲在炕桌旁边，把钱推到曹山林面前：“这是我攒的，五十块。你先拿着，不够再想办法。等购枪证下来了，买把好枪。铁柱的枪是借的，你不能老借别人的。”
曹山林把那叠钱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倪丽珍从灶台边把一碗汤端过来放在他面前，蹲在他旁边：“赵老歪的人在北坡下套子，你拉队伍巡山，我不拦你。但你得有好家伙。铁柱的枪是抗美援朝的，比你岁数都大，打两枪就卡壳，你拿它去打赵老歪？”曹山林把那叠钱揣进口袋里，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朝倪丽珍的方向看了一眼：“等购枪证下来，买把双管的。九十八块。”倪丽珍在炕沿上坐下来，把碗端起来，朝曹山林看了一眼：“九十八就九十八。先把铁柱的枪借来用着，别空着手进山。”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去了铁柱家。铁柱把猎枪从屋里拿出来，枪托上刻着一个五角星，枪管发蓝，虽然旧，但擦得锃亮。铁柱把枪递过去的时候说：“这枪是我爹的，打了不少东西。你拿去用，别给我磕坏了。”曹山林把枪接过来，拉开枪机看了看弹仓和枪管接口的啮合程度，又把枪管对着日光灯照了照内壁——膛线虽然不如新枪深，但沟槽还算均匀，保养得不错。他从口袋里掏出两盒子弹递给铁柱：“子弹我出。枪你收好。”铁柱把子弹揣进口袋里：“行。”
曹山林背着铁柱的枪回了家，把枪靠在门框边，蹲在院子里把枪擦了一遍。黑风蹲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倪丽珍从灶台边端着一碗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他擦枪。曹山林把枪管拆下来，用通条裹着棉布从枪口穿进去，来回推了几遍，布面上带出来一层浅灰色的残余。他把通条抽出来，把枪管装回去，拉了一下枪机，撞针在空膛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他把枪靠在门框上，从倪丽珍手里接过水碗喝了一口。
倪丽华从里屋走出来，怀里抱着红头绳，站在门槛上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倪丽华把红头绳放在地上，红头绳自己扶着门框站住了，摇摇晃晃地朝院子里走。倪丽华跟在后面，走到曹山林旁边蹲下来，朝那把猎枪看了一眼：“姐夫，这把枪能打吗？”曹山林把水碗放在门槛边，把猎枪从门框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能打。枪是旧了点，但打得准。”倪丽华把红头绳抱回来，在院子里站着，朝北坡方向看了一眼：“赵老歪的人知道你在拉队伍，会不会先动手？”
曹山林把猎枪靠在门框上，蹲在院子里，把倪丽华说的每一条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从口袋里摸出烟卷点着了，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中形成了一道浅蓝色的雾柱。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烟卷在门槛上按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所以得先进山。把榛柴沟的套子拆干净，把赵老歪的人堵在沟外头。他们先动手，咱们就有理了。”
当天下午，曹山林背着铁柱的猎枪，带着黑风进了北坡。黑风在他前面开路，爪垫在融雪后的泥泞和枯叶之间踩出了一串清晰的印子。他在干河沟中游的兽道上走了一段，在岔路口停下来，蹲在路边看了看——往黑瞎子沟方向的那条兽道上，又有新的脚印，比昨天多了几道，往榛柴沟方向延伸。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端在手里，朝黑风点了一下头：“走。”
他带着黑风摸进了榛柴沟。沟里的套子比昨天多了将近一倍，布在兽道两侧的榛柴丛里，有几个套子旁边还拴着没来得及收走的狍子，已经臭了。他蹲下来把套子一个一个拆下来，铁丝卷成一卷塞进背包里。拆到沟中段的时候，黑风突然站起来，耳朵朝沟深处竖着。曹山林把拆到一半的套子往背包里一塞，蹲在榛柴丛后面朝前看——沟深处有三个人，正朝沟口方向走过来，走在前面的瘦高个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后面跟着的矮胖子扛着一只麻袋，最后面那个人手里没有家伙，但肩膀上挎着一只帆布包。
曹山林蹲在榛柴丛后面没动，把猎枪的枪口对准了瘦高个的方向。那三个人走到离他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瘦高个突然停下来，朝曹山林蹲着的方向看了一眼。黑风在曹山林脚边站起来，背毛竖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瘦高个把木棍换到左手，朝身后两个人摆了摆手，三个人停下来，矮胖子把麻袋从肩膀上放下来。
“又是你。”瘦高个把木棍朝曹山林蹲着的方向指了指，“曹山林，你天天来拆套子，你以为你拆得完？”曹山林从榛柴丛后面站起来，把猎枪端在手里，枪口朝下，没有直接对着人：“你下多少，我拆多少。看是你手快还是我手快。”矮胖子在后面骂了一句脏话，把手伸进麻袋里摸了一把——摸出来一把猎刀。瘦高个回头瞪了他一眼，矮胖子把猎刀放回麻袋里，蹲下来把麻袋口扎紧了。
瘦高个往前迈了一步，站在离曹山林十几步远的地方，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一会儿：“行，你拆。我下多少你拆多少。但你小心点——北坡的林子深，走岔了路可不好找。”他说完带着两个人往沟外走了，走出一段路又回头喊了一句，“曹山林，你家里有老婆孩子，别把自己搭进去。”
曹山林蹲在榛柴丛后面，等那三个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站起来。他把猎枪重新背在肩上，把背包里拆下来的套子倒在地上数了数——一共二十二个。他把套子卷好塞回背包里，带着黑风沿来路往沟外走。走到沟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榛柴沟里安安静静的，但沟深处的脚印比昨天密了将近一倍，赵老歪的人明显在加派人手。
回到屯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倪丽珍在院门口站着，看到曹山林背着背包回来，脸上的紧绷松了一些。曹山林把背包放在石桌上，把拆下来的套子倒在桌面上。倪丽珍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套子，没说话，转身走进灶台边，把锅里温着的饭菜端出来放在炕桌上。曹山林在炕沿上坐下来，把碗端起来吃了一口，朝倪丽珍的方向看了一眼：“赵老歪的人在加派人手。今天碰上三个，瘦高个带两个。”倪丽珍把筷子放在炕桌上，坐下来端起碗，吃了几口，把碗放下来：“他们动手了？”曹山林把碗里的饭吃完，把空碗放在炕桌上：“没有。他们带了家伙，但没动手。瘦高个说北坡的林子深，让我小心点。这是警告。”
倪丽珍把碗收进灶台边，蹲在灶台旁边把碗洗了，擦了手，走到炕沿上坐下来。她坐在曹山林旁边，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山林子，你听我一句。赵老歪的人比咱们多，都有家伙，你一个人上山，出了事怎么办？要拉队伍就快点拉起来，别一个人上山了。”曹山林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把倪丽珍的手握了一下，松开，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门槛上。黑风蹲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他从口袋里摸出海螺壳，在掌心里攥着。倪丽珍从屋里端着一碗热水走出来，蹲在他旁边看他喝水。
曹山林在门槛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空碗放在门槛边，朝北坡方向看了一眼——北坡的山脊线在月光中呈现出一道深蓝色的轮廓，在轮廓的边缘，积雪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在炕上躺下来。黑风在门槛外面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北坡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曹山林在黑暗中合上眼的时候，那二十二个套子和榛柴沟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脚印正在他的意识边缘连成了一条线，线的末端指向赵老歪——那个他还没见过面的、歪着脑袋的偷猎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