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跑吃完火灵儿给的馒头，抬头看了一眼那口还在冒烟的锅。
修仙以前，得先保证自己不会被宗门的锅打死。
修仙以后，大概也一样。
兽苑弟子很快赶来，用两张缚兽符按住吞丹的肥鸡，又在裂口外钉了三层新木栏。领头弟子拍着胸口说已经稳了，顾小跑这才跟秦小满离开。谁也没想到，那颗黑丸还在鸡肚子里一点点化开。
秦小满带他去杂役院。所谓杂役院，是两排低矮木屋。顾小跑找到二十七号房，推开门，先看见一张三条腿的桌子。
第四个桌角垫着半块砖。
床板落着灰，椅背剩一半，窗户关上以后还留着两指宽的缝。
顾小跑在门口站了片刻：“这间屋以前住的是人吗？”
“一个体修。”秦小满把被褥放下，“他坐坏三把椅子以后，搬去石洞了。”
顾小跑摸了摸那张床：“床为什么没坏？”
“他睡地上。”
顾小跑顿时放心不少。
秦小满将一本薄册放到桌上，又把油灯、水碗和一小盒药摆在旁边。
“《上清纳气诀》。今晚只看，不要硬引。”
“不硬引，怎么在三日里过关？”
“你刚才借来的那口清气已经散了，不是你自己的修为。”秦小满看着他，“五条气路都受过伤，别人替你塞一口进去，轻则互撞，重则再裂。木制傀儡还没打，你先躺半个月，暂录牌照样要收。”
顾小跑低头看木牌。
正面是摸鱼宗，背面是暂录三日，最下面那行“活人一名”被他摸得发亮。
“那我慢一点。”他说，“但不能不学。”
秦小满没有再劝。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引灵纸，压在册子下面。
“真能独自引来一缕，就让它亮。亮不了也别拿命换，明早我来看。”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伤口别沾水。”
“引水灵气算沾水吗？”
“你先引得到再讨价还价。”
房门合上。
顾小跑翻开《上清纳气诀》。
书上的字，他每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像是彼此闹了矛盾。
“气沉丹田，神守灵台，引天地之气，循周天而行……”
他看向黑玉：“老白，上古高人，讲讲？”
“写得很清楚。”
“清楚在哪儿？”
“墨很黑。”
顾小跑把书扣在桌上：“你和这张桌子一样，关键处总缺一条腿。”
“本座记忆残缺，不代表见识残缺。”
“那我这五根为什么一起疼？”
老白安静了一会儿，才道：“五条路都窄，还在不同地方断过。你方才那口清气只替它们让开片刻，没替你修路。”
“先走哪条？”
“你自己最能碰到哪条，就走哪条。”
“这话和没说一样。”
“那你五条一起走，疼死以后便不用问了。”
顾小跑把油灯挪到左边，水碗放到右边，又从窗台捡来一片青叶，把铁门闩搁在膝前。最后，他低头看了看垫桌脚的半块砖。
金木水火土，倒是齐了。
顾小跑盘腿坐下，按书中所写调整呼吸。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
腿先麻，腰跟着酸。窗缝钻进来的夜风专往脖子里灌，鼻尖还被灰尘撩得发痒。
他忍了许久，终于打出一个喷嚏。
“啊嚏！”
油灯差点灭了。
老白在玉里道：“你若想用鼻子引气，倒是快成了。”
“闭嘴，我在找感觉。”
顾小跑重新闭眼。
左边有火的暖，右边有水的凉。铁闩冷硬，青叶带着湿润草气，脚下地砖沉而安静。
五种感觉都很淡，却真的在。
顾小跑心里一喜，下意识把它们全往胸口拉。
火意先撞进来。
紧接着，一丝凉气从右指钻入。两股气在手臂里迎头一碰，针扎般的疼立刻窜上肩窝。铁闩上的冷锐、青叶里的微涩、地砖下的沉意又同时压来。
五处细弱气路像五根被人胡乱扯紧的线。
顾小跑胸口骤然一缩，整个人向前栽去。
他用右掌撑地，掌中旧伤当场裂开。那缕灰痕又从血下浮出半截，像一个没写完的“死”字。
呼吸一下断了。
“都放开！”老白喝道。
顾小跑想松，五股外气却已被疼痛惊得乱窜。火往水里撞，金意擦过经脉，土气沉在胸骨下，压得他张不开嘴。
他的膝盖撞翻水碗，瓷沿“当”地砸上地板。
廊外立刻响起脚步。秦小满还在隔壁替新弟子分药，听见这声，放下药包便赶了过来，房门随即被推开。
秦小满连药箱都没放，水带已经从袖中飞出，缠住顾小跑两腕。她没有往他体内灌灵气，只把水碗、油灯、铁闩和青叶全扫到三尺之外。
“看着我。”她一手按在他后心，“先把你抓住的东西松掉。”
顾小跑额上全是冷汗：“松不开。”
“那就先松火。它最烫。”
他不再管其他几股，只顺着手臂去找最痛的热意。热意像一枚卡在窄缝里的火炭，他每退一点，肩窝便多疼一分。
秦小满的手一直按在后心，却没有替他推。
顾小跑咬住牙，把那点热意一点点送回油灯方向。
灯芯猛地一跳。
火气散了。
水意没了对撞，顺着指尖滑出去。铁闩、青叶、地砖上的细微牵扯也先后松开。
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落地。
顾小跑侧身咳了半天，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秦小满把药丸递到他嘴边：“吞。”
“记账吗？”
“记。”
“能不能先欠着？”
“你已经在欠。”
顾小跑把药吞了。
凉意从喉间散开，胸口的刺痛慢慢退成钝痛。秦小满重新替他包好掌心，包到最后一圈时，手指比刚才用力了一点。
“我是不是说过，别硬引？”
“我没有硬引。”顾小跑虚弱地辩解，“是它们五个一起挤。”
“门窄，你还同时请五个人进屋？”
“第一次请客，没经验。”
秦小满瞪了他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叹气。
“测灵时那道伤也被牵出来了。你若再乱来，不是少修一晚，是以后都可能引不了气。”
顾小跑看着掌心新缠的白布。
“秦师姐，别人的灵根也会这样？”
“不会。”秦小满答得很轻，“五行杂灵根会争，可你疼得比寻常重。那不是弱这么简单。”
“能治吗？”
“我现在治不了。”
屋里安静下来。
顾小跑低头把那块暂录牌翻到背面。木牌上“活人一名”四个字仍在，掌心的血没有透过去。
“那就先学会不把自己练死。”他说。
秦小满看了他片刻，把水碗重新放回来，却离他足有三尺。
“只引水。今晚不许碰第二种。”
“你帮我？”
“我看着你停。路要你自己走。”
顾小跑重新坐好。
水碗远了，凉意也比先前更淡。他没有伸手去抓，只听屋檐落下的水滴。
嗒。
水落在窗外石槽里。
第二滴迟迟没落。屋中只剩他自己的呼吸，还有秦小满翻药布时极轻的响动。
顾小跑肩膀慢慢放松。
那点凉意从三尺外贴近，先碰到他包着白布的右指。伤口一痛，他没有追，换左手放在膝上。
凉意绕了一小段，落到左手食指。
很轻，像冬日一片将化未化的雪。
顾小跑继续呼吸。
它沿着手指进入手臂，只往前走了一寸便想散开。顾小跑没有强留，只在呼气时给它让出一点位置。
一寸。
又一寸。
那缕水气慢慢越过手肘，来到胸前。其余四处气路仍旧细弱发疼，却没有再扑上来争。
顾小跑额上冒出一层汗。
水气最终落到丹田，只剩针尖大的一点。
他睁开眼时，第一句话是：“这够不够给蚊子洗脸？”
老白哼了一声：“勉强够它擦半边。”
秦小满把引灵纸推到他面前：“别高兴太早。让它出来一点。”
顾小跑用左指按住纸面。
丹田里那点水气不肯动。他等了片刻，想起刚才送走火意时的疼，没有硬拽，只把呼吸放慢。
一粒浅蓝光点终于从指下亮起。
只有芝麻大。
顾小跑盯着它，眼睛一点点亮了。
“算我自己的？”
“算。”秦小满说。
“算修士了？”
“算摸到门。”
“门会不会像锅一样撞人？”
“你明日见到木制傀儡就知道了。”
顾小跑将引灵纸夹进《上清纳气诀》，又把暂录木牌压在书上。
胸口还疼，右掌还渗着血，丹田里的水气小得连半只蚊子都洗不干净。
可那是他自己引来的。
不是黑玉送的，不是秦小满塞的，也不是一块测灵石替他判的。
他把右掌贴到小腹上，想起临出门时顾母给他缝衣角。她嘴上说家里终于少一双筷子，针穿偏了三次，最后又把他的破袖口拆开重缝。
现在若是跑回村里，这点水气大概还没到家就散了。可他还是想让她摸摸。
顾小跑又把手拿开。
“等它比蚊子大一点再说。”
老白问：“跟谁说？”
“没跟你说。”
他把那块暂录木牌翻了个面，木边刮在掌心伤口上，疼得他又赶紧翻回来。木牌没长脸，不会笑他；他却把被角扯过来，连牌带手一起盖住。
窗外传来兽苑栅栏摇晃的闷响。
顾小跑吹熄油灯，躺上床板。
黑暗里，老白问：“五根都弱，有什么好笑的？”
“至少谁也没力气把另外四根打死。”
“歪理。”
“活着的歪理，也是理。”
他把暂录牌放在枕边，听着丹田里那一点几乎感觉不到的凉意，闭上眼睛。
这次，没有哪个字再从掌心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