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片刻，法相伸出手，准备把这最后一颗头也解决掉。
而天吴仅剩的这颗头也不再挣扎了，眼神里那点光微微颤抖着，它缓缓转过来，看着张小酒。
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很轻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不成句子，听着像是想说什么。
“够了。”
张小酒开口了。
朱透停下了动作，“酒哥？”
“停手吧。”张小酒走到朱透身边，“它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东西，仙帝给它一句话，它就守着，它是奉命行事...”他顿了顿，“放了它吧。”
朱透嘴唇动了动，还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天吴凄惨的模样，他的火气也就散了。
“...行吧。”他应了一声，法相一把抓起了天吴仅剩的那条尾巴，双腿往下一沉，胳膊一抡，往深潭方向一甩，“去吧！”
噗通——！
天吴被这一下甩出去好几十米远，砸进深潭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它在水里翻了个身，慢慢往潭底沉去，最后只剩下水面上一圈圈的波纹往外推开，越来越淡。
朱透站在潭边，望着那圈波纹散了，才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回头冲张小酒咧嘴一笑。
“这家伙养个几百年，说不定又能长出八颗头来。”
张小酒点了点头，收了棍子，抬眼往山巅那片云雾看了一眼。
“走吧，离山顶不远了。”
两人顺着开阔地尽头的那条石阶路往上走，走着走着，前头就有雾了。
起初只是一层薄雾，贴着石阶飘，湿乎乎的，踩上去脚底有些发滑。
走了不到一刻钟，雾就厚了起来，先齐到膝，再齐到腰，最后连三步外的石阶都看不清了，整个人像泡在一锅米汤里，身边的人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朱透走在前头，伸手在面前挥了挥，手伸出去，像搅进一团棉花里，软绵绵的，一丝风都没有。
“我靠，这雾不对啊！酒哥。”他嗅了嗅，眉头一皱，“怎么还有股香甜味儿？”
张小酒在他身后停了下来，棍尖往石阶上一点。
“笃。”
回声散在雾里，没传出去半米就没了，他把棍子收回来，横手一拦。
“别往前走了。”
话音一落，前面的雾忽然动了，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雾自己往两边分。
先是朱透脚底下那级石阶变得平整起来，接着第二级、第三级，原本窄窄的台阶往前延展开，慢慢变宽。
两侧凭空立起一排雕花石栏，栏柱上缠枝莲纹刻得清清楚楚，栏外是一片白花花的花树，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在栏边，甜香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再往远处，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廊笔直向前，廊檐下挂着一排白纱宫灯，灯焰青白。
长廊尽头，是一座飞檐高挑的宫殿，殿门半开着，里头透出暖黄的光，像有人早早把灯点好，就等着人进去。
刚才还白茫茫一片的雾，几息之间，就完全变了样子。
朱透愣在原地，撇了撇嘴：“...咱俩这是走到哪儿了？刚才不还爬台阶吗？这长廊、这宫殿，什么时候立起来的？”
张小酒没答话。
他站在廊口，眼睛从廊柱扫到宫灯，从花树扫到尽头那座半开的殿门，越看，眼神越沉。
“先别往那边走。”他伸手去拽朱透。
晚了半拍。
朱透的脚已经迈出去了。
那石阶看着平平整整，一脚踩上去，底下“咔”地裂开一道缝。
缝里不是石头，而是一缕缕灰白的气，气底下，黑黢黢地看不见底，是万丈深渊。
“啊——”
朱透那只脚整个踩空，人往下一坠。
张小酒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后领，胳膊往回一带，硬生生把他从缝口上拽了回来。
朱透往后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回廊口，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这...这路是假的！”
“不只是路。”张小酒把棍尖往身旁那根石栏上轻轻一敲。
“叮。”
这一声敲上去，是空的。
不像敲在石头上，倒像敲在一层薄冰上。
石栏被这一敲，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水纹，水纹散了，又重新凝成石栏的模样，连刚才敲出的那道白印都慢慢收了回去。
“全是假的，”张小酒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们还在雾里。”
话音刚落，廊外的花树“哗啦”一声响。
风里那股甜香一下子浓起来，朱透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脑袋“嗡”地一下，眼前一花.....
那片白花花的花树不见了，廊外变成了一条熟悉的路。
路两旁是低矮的旧楼房，墙皮剥落，路口一棵老树下，站着个妇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她旁边有个小男孩，手里端着个冒热气的瓷碗，正朝这边招手。
“臭小子！又跑哪儿野去了？饭都凉了，快回来吃！”
朱透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妇人的脸、那嗓子、那架势，跟他小时候放学回家见到的，一模一样。
“咦...这...不是我家么...”他喃喃了一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方向，“妈...”
他下意识就应了一声，抬脚要走。
“朱透！别去！你看到的都是假的！！”
张小酒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一把揪住他的后领。
朱透一个激灵，脚停在半空。
再定下神一看，哪儿有什么旧楼、什么老树、什么小男孩、什么他妈妈？廊外还是那片白花花的花树，花瓣一片一片落到地上，“滋啦”一声，烧出一个焦黑的小洞。
他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赶紧把脚收回，退到张小酒身边，心还在砰砰跳。
“我靠...这什么情况？？我怎么了？”
“你产生了幻觉...”张小酒瞥了一眼那片花树，刚要继续说什么，一阵眩晕，他的眼也花了。
朱透还在旁边喘气，可张小酒耳朵里响起来的是另一片声音。
有哭声、喊声、还有火烧木头的噼啪声，混在一起，贴着耳根子钻。
眼前渐渐清晰，他脚下站着的，是满目疮痍的聚宝镇。
半条街烧得乌黑，房梁断了，墙上糊着黑灰，地上坐着的、躺着的、爬着的，全是人。
老人、孩子、抱着婴儿的妇人，还有几个他认得的街坊邻居。
他们身上没有一个干净地方，个个带伤，抬起头，一双双眼睛全是血丝。
那些嘴一张一合，说的都是同一句：
“你为什么不回来救我们....”
“....我们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