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韩企先派人送来的，言简意赅的将上京城为何戒严的原因说了一遍。
信的末尾韩企先嘱咐纪伊铃音，按照他的推测这只是皇帝的第一轮清洗，近期内为了避免暴露让纪伊铃音暂时不要再和他联系，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信息，他会想办法送到客栈！
看过后，纪伊铃音吐出一口浊气，然后迅速将信烧成灰烬。
原来只是虚惊一场，不过韩企先传出来的消息太重要了，她必须立刻将这条信息传回汴京，然后静静的蛰伏下来，等待陛下下一步的指示！
数日后，汴京，军政中心小会议室。
“嘿，完颜吴乞买这老小子，居然这么狠，看来我还是小觑了他！”收到消息的林冲非常意外！
前世，勃极烈制度是在完颜亶登基之后废除的，而这一世，却被完颜吴乞买以如此强硬却直接的方式直接下令废止了。
张叔夜抚须道：“陛下，这次金国皇帝的动作太出乎意料了，咱们挑唆内乱的目的恐怕是要落空了，完颜亶这枚棋子的作用将会小上许多！”
苏晏则说道：“此次金帝动手之前，国安司居然一丝一毫的消息也没收到，臣觉得是不是还要继续加强对金国朝堂的渗透！”
韩昉则是忽然问道：“陛下，前些日子，您传令命朱文结束商谈提前回国，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林冲闻言道：“这你倒是猜错了，当日传令朱文尽快回来，是苏晏建议的，也算是阴差阳错吧！如今我大晟不缺金银，我和苏晏商议与其让朱文在那边拖延时间，效果倒不如尽快放完颜亶回金国去和完颜宗磐抢那个储君的位置让金国无暇他顾，这下好了，完颜亶算是砸手里了！完颜吴乞买这一手釜底抽薪玩的厉害啊！”
张叔夜笑呵呵的安慰道：“陛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常言道不如意事常八九，金帝动用如此粗暴的手段着实是让人意外。说起来，老臣觉得苏司长的建议极为中肯，如情报所说，这次完颜吴乞买动用的是北疆的裴曼族士兵，而事先我们却连一丝端倪也未察觉。老臣建议还是要加派人手对金军驻地的兵士进行监视。”
林冲略做思索点头道：“嗯，金国北疆驻地这么大的动作，我们却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这的确是需要注意的地方。苏晏，范之程大人熟悉金国，如今又在国安司当了副司长，这事便交给他去办吧。”
苏晏拱手领旨。
“叔夜相公，若不是粮草不够，眼下是对金国动手的最佳时机了，可惜啊……可惜！”
张叔夜无奈道：“陛下，攻打金国不比西夏，其国幅员辽阔，兵甲雄盛，底蕴远非西夏可比。纵然如今金国朝堂震荡，仍旧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您就且先忍耐忍耐吧！”
林冲心知张叔夜说的是事实。
相较于覆灭西夏的顺势而为，征伐金国、彻底覆灭女真政权，从来都不是一场单纯靠军事胜利就能完成的战事。
灭金真正的难点，不在于击溃金军主力，而在于女真族群与生俱来的立国底蕴、强悍的民族特质与完善的国家根基，这也是前世历代对峙之中，金国始终能屹立北方、屡经动荡而不倾覆的核心原因。
女真部族起于白山黑水之间，苦寒贫瘠的生存环境淬炼出其全民尚武、坚韧悍勇的族群底色，与西夏军民偏安割据、韧性不足的特性截然不同。
女真本为游牧渔猎部族，人人熟习骑射、耐劳耐寒，兵民一体、动员极速，绝非农耕民族的常规军队可比。
即便朝堂发生剧烈震荡，宗室权斗、制度更迭，其底层部族的尚武根基与军事动员能力也不会瞬间崩塌。
此次完颜吴乞买强硬废止勃极烈制度、清洗朝堂权贵，虽造成金国上层政局动荡，但仅为权力格局的重构，并未伤及金国立国的根本军力与族群根基，底层将士、边疆部族依旧保有极强的战斗力与凝聚力。
从疆域与国力根基来看，单论幅员辽阔，金国甚至远超大晟，疆域纵深极大，具备极强的战略缓冲空间。
即便边境城池失守、局部战事失利，金国亦可凭借广袤国土退守北疆与辽东腹地，依托山川地利持久拉锯，不会因一两次战败便举国溃败。
同时，到目前为止，金国的军备依旧完善，他们的战力还是有的。
其军事体系算是成熟完备，中央禁军、边疆驻防军、部族辅军相互配合，即便朝堂权力洗牌，地方驻军体系依旧能够稳定运转。
更深层的难点，在于女真政权的统治根基与族群向心力。
女真崛起之后，迅速完成了从部族联盟到封建王朝的转型，既保留了游牧部族的军事优势，又吸纳了中原王朝的治理体系，制度容错率极高。
勃极烈制度虽被废止，但这只是金国皇权集权的改革手段，并非国力衰败的征兆。
相反，完颜吴乞买的雷霆清洗，本质上是剥离宗室旧贵族分权隐患、强化皇权掌控力的集权举措，短期虽有动荡，只要渡过这一段时间，其实反而会让金国政令更统一、军力调度更集中。
至少就目前而言，完颜吴乞买已经集权了，他要调动军队不再需要通过勃极烈会议。完全可以随心所欲。
除此之外，金国的地缘优势与战争韧性亦是灭金最大阻碍。
其北接草原、南抵中原，可就地取材补充兵源与物资，战争续航能力极强。
大晟若没有完全准备，贸然兴兵北伐，深入金国腹地后，必将面临战线拉长、粮草补给困难、异地作战水土不服等诸多问题，而金军可依托本土优势轮番袭扰、持久消耗。
相较于一战可定胜负的灭夏之战，灭金之战是一场全方位、长周期的国力、军力与耐力的博弈，绝非趁着朝堂短暂动荡便可一蹴而就的战事。
正因如此，即便洞悉金国内乱隐患、掌握其朝堂变动先机，张叔夜还是建议隐忍蛰伏、静待时机成熟再行攻打金国。
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林冲还是将开战的念头压下，然后说道：“好吧，那就暂且再忍耐一段时间。”
见他放弃，其余几人除了苏晏明显都是如释重负的样子！
林冲好笑道：“怎么你们很怕我脑子一热直接开战？”
张叔夜给了他一个‘你说呢’的眼神！
摸了摸鼻子，林冲笑而不语，韩昉则是话题一转说道：“那陛下，完颜亶这边，咱们还放他回去吗？”
林冲看向苏晏：“苏晏，你觉得呢？”
随着上京城巨变，完颜亶如今除了他金太祖嫡孙的身份已经没有多大卵用了，林冲也懒得再费脑细胞，索性直接交给苏晏处理。
苏晏思忖了十几息，然后抬眼回道：“陛下，臣建议放弃赎金！”
韩昉惊呼：“苏司长，虽然朱文谈下来的赎金不多，但也不少，为何要放弃赎金？”
林冲愣了一下，立刻便明白了苏晏的打算：“韩昉，让苏晏接着说！”
几人的目光同时看向苏晏，后者这才继续说道：“完颜吴乞买对金太祖一脉痛下杀手，那完颜亶知道消息之后，一定会心生愤恨。我们和金国谈好的那点金银赎金如今对我大晟来说不过是可有可无，倒不如尽快将完颜亶直接送去金国，至于他要做什么，会如何做？那就是完颜吴乞买和完颜宗磐需要操心的事情了。”
张叔夜率先表态道：“苏司长这个建议妙啊！说实在的，如今从倭国运送回来的金银数不胜数，区区赎金的确不值一提，倒不如放他回去给金帝添堵，妙！”
韩昉也颔首赞同道：“嗯，苏司长说的不错，完颜亶乃太祖嫡孙，他若回去振臂一呼，定然有许多人会响应，说不定咱们还能看一出好戏！”
林冲哈哈一笑，直接大手一挥：“准了，苏晏，那这个废物就交给你去处理了！至于该怎么忽悠那个大傻子，你看着办！”
“臣遵旨！”
林冲打了个哈欠说道：“还有别的事没，没有的话，我要回去打几天麻将了！家里几个娘子还等着我呢！”
张叔夜嘴角一抽：“陛下，您今晚别打的太晚了！明日是咱们汴北路通车的日子，等着”
林冲闻言摆摆手，一脸漫不经心的慵懒模样：“放心放心，朕心里有数，今夜浅玩辄止，绝不熬夜误事。汴北路通车乃是头等大事，贯通南北商路、盘活北疆民生，我一定按时起床！”
话虽如此，眼底那点牌瘾却是半点没收敛。
张叔夜无奈摇头，却也早已习惯自家陛下的性子，不再多劝，只郑重拱手道：“臣届时率百官、备仪仗，于北城门恭迎通车大典，定保仪式周全、万无一失。此路一通，中原粮草、军械可快速输送北疆，海外通商的金银物资也能直抵汴梁，于国于民皆是大利。”
林冲再次保证道：“放心放心，一定准时到。那个……苏晏，你等会就去把那个废物给放了！”
苏晏躬身应道：“陛下放心便是！”
林冲心情愈发舒畅，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语气轻快：“那明天见！”
说罢，林冲便急匆匆往家中走去，心里想着：“出门前手气很臭，这下出来转了运，等会来个大杀四方……”
看着陛下匆匆离去的背影，张叔夜与韩昉相视一眼，皆是无奈失笑。
……
暮色笼罩汴梁，夏日晚风微凉。
苏晏出了军政中心，径直去往关押完颜亶的天牢。
林冲对金人素来痛恨，尽管完颜亶身份尊贵，可也没惯着他，给他安排什么独门独院，就将他关在大牢之中。
几个月过去了，完颜亶的头发和胡须如同杂草一样疯长，整个人坐在铺满稻草的牢房之中。
数月不见天日的囚禁，早已磨尽了他身为大金国君的所有威仪与风华。
年纪轻轻的完颜亶如今全身沾满了草屑与尘垢。肌肤不见半分血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死灰色，深深的沟壑爬满面庞，眼底原本锐利霸道，此刻蒙着一层沉沉的阴翳，只剩荒芜与暴戾。
他身上的锦缎龙袍早已被扒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粗糙破旧的囚衣，昔日储君的风采丝毫不见！
牢外隐约传来汴梁市井的晚风与喧嚣，轻柔的夏风穿不透厚重的石壁，只送来一丝大晟夏夜的微凉气息。
他一动不动地盘坐在潮湿发朽的稻草堆上，盯着墙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四竖一横，他在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他是完颜亶，是金国的储君，也要提醒自己，有朝一日登基之后，他要率领大军，将这些可恨的南人统统斩杀。
心底的恨意如同牢中暗隅的霉草，无声无息，疯狂滋生，盘根错节塞满胸腔，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也支撑着他日日苟活，等待回到上京的那一日！
“小人拜见苏大人，这个时辰您怎么来了！”
昏暗的甬道深处忽然传来狱卒恭敬的声音。
“带我去关押完颜亶的牢房！”
囚室之中，完颜亶闻声立刻从稻草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牢门处，乌黑的双手死死抓着木柱，眼睛盯着苏晏即将走来的方向。
苏晏不慌不忙的走了过来。
完颜亶眼底的恨意射向苏晏，喉咙中蹦出一声嘶吼：“卑鄙无耻的南人！你们何时放了我，我乃金国储君，你们即便不放也不能如此折辱于我！！！”
“完颜亶，恭喜，本官奉陛下旨意，特来放你回国！”
完颜亶愣住了，过了一会他忽然狂笑道：“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们不敢杀我！我大金派来的使团呢，是谁领队来接我回国，他为何不来见我！！！”
苏晏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底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悯和不屑：“我实在不知，你这种蠢货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也难怪你弄不过完颜宗磐！”
“你说什么，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苏晏双手一摊，样子像极了林冲：“没有使团，也没有人来赎你，你那位皇帝叔祖在上京正忙着大开杀戒呢，哪里还有空惦记你，哦，对了，你也不要再动不动就把储君挂在嘴上了，金国如今的太子叫完颜宗磐，而你，不过是一个无人在意的可怜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