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亶双目圆睁，满脸不可置信之色，咆哮道：“你在胡说什么，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苏晏稍稍退后半步，倒不是因为他惧怕完颜亶暴起伤人，毕竟隔着牢门还是很安全的，主要是完颜亶身上的味道实在太冲了。
“你吼那么大声做什么，是我表达的不清楚，还是你理解能力有问题？”苏晏捂着鼻子一脸嫌弃的模样，“既然你耳朵有问题，那本司长发发善心，再说一遍，你听清楚了！”
从怀中掏出那封情报，苏晏原封不动的给完颜亶又念了一遍。
完颜亶听罢，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口中下意识的喃喃自语着：“不可能，不可能……”
将情报仔细折叠好，重新揣进怀里，苏晏嘴角扯起一丝弧度：“完颜亶，这次听清楚了？不过你那金帝好歹算是还愿意将你赎回去，明日便将你送往幽州，本司长给你个忠告，这次回去之后，这辈子不要在来我大晟了，下次你可没这么好运气！”
说罢，苏晏捂着口鼻一脸嫌弃的离开了牢房，只留完颜亶在牢房中兀自发呆！
脑海中足足混乱了好一阵，完颜亶本来迷茫的眼神逐渐开始变得癫狂，被囚禁的这些时日，他脑海中无数次复盘过自己为何会沦落到阶下囚的地步。
大晟的士卒固然强大，可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朝中有人将他的行踪泄露，导致他被偷袭。
这个人选完颜亶已经牢牢锁死了完颜宗磐。
如今眼看自己没死，为了让完颜宗磐接替储君之位，吴乞买父子居然直接对祖父一脉的人痛下杀手。
想起自幼疼爱自己的完颜谩都坷和其他长辈，一幕幕温情过往劈头盖脸砸进乱糟糟的思绪里，滔天恨意顺着四肢百骸疯涌而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剧痛不止。
幼时围猎，完颜谩都坷次次将他护在身后，替他挡开凶悍的野兽，手把手教他骑射兵法，将他护得无忧无虑；族中长辈待他更是亲厚，每逢节庆便召他前去，赠予珍宝、悉心教诲，句句都是盼他日后撑起大金宗室、光耀皇族。
这些人皆是忠心耿耿、半生戎马，为大金开疆拓土、稳固朝局，可就是这般赤诚忠良的宗室长辈，竟成了完颜宗磐与吴乞买父子夺权路上的垫脚石！
他们为了铲除异己、扫清储君之路的所有阻碍，为了将他这个正统宗室继承人彻底踩入泥沼，不惜捏造罪证、构陷忠良，毫不留情地对同族血亲痛下杀手。
包括这次他兵败被俘都是吴乞买父子的蓄意背叛！
“好……好得很！”
幽暗潮湿的牢房里，低沉沙哑的嘶吼自完颜亶喉间挤出，不复方才的暴怒咆哮，只剩彻骨阴寒。
他死死攥紧双拳，指节用力到泛白、变形，尖锐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皮肉之中，刺骨的剧痛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戾气，掌心渗出的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砸在冰冷的石地上，晕开点点猩红。
所有情绪尽数化为焚心蚀骨的恨意。
“吴乞买，完颜宗磐……”
他一字一顿，齿间渗血，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淬了毒的冰冷杀意，“你们陷我于死地，夺我储位，毁我一切……此仇不共戴天！”
也不知过了多久，阴冷的牢房中，完颜亶挺直了脊背，重新坐回了铺满稻草的囚床上，眼底的迷茫彻底散尽，只剩下漆黑深沉、不见底的冰冷。
极致的恨意之下，这位天真暴躁的前储君好似一瞬间长大了不少。
天牢之外。
苏晏默默听着时迁说着他离开后完颜亶的表现。
片刻后，苏晏才颔首说道：“唔，明日将即将押送完颜亶去幽州的消息放出去，这路上，一定会有人想办法将完颜亶劫走，到时候放他们离去！”
时迁有些不舍道：“这么一头大肥羊，就这么白白放走了，怪可惜的！”
“时大哥，有舍才有得，这个完颜亶如果能顺利回到金国，能创造的价值可远不是那点赎金可以比的！”
“苏司长，你如今的行事说话越来越像陛下了，罢了，反正是你定下来的计都好使，你怎么说我怎么做就是了，明日我会安排好人手，到时候让兄弟们演戏演全套！”
“时大哥，天天跟在陛下身边耳濡目染，也才学了个皮毛，要是什么时候有陛下三成本领，我便知足了！方才你说的演戏我正要同你说，一定嘱咐手下人，到时候金人若是人多，让他们只管四散逃跑便是，若是来的人少，怎么也得杀他几个，正如你说的，演戏一定演全套了！”
时迁拍着胸脯说道：“包在我身上！捉人时某不擅长，放人还是会放的！”
“那好，你去安排人手，我还得去寻范副司长一趟，陛下还安排了其他差事！”
时迁微微一愣，国安司前几日新来了一个副司长，是个残废，不过听陛下介绍过之后，才知道这位范副司长居然暗暗的替大晟立下过无数功劳。
……
回到军政中心国安司大楼，苏晏来到范之程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
苏晏推门而入，书案前，范之程捧着一本卷宗，抬头一看是苏晏前来，立刻放下手掌账册笑道：“苏司长，你怎么来了，快请坐！”
苏晏坐定后看了看桌上堆积的一堆卷宗，然后问道：“已经下值了，范大人怎么还不回家？这几日在司中可还习惯？”
“一切都好！有赖陛下恩德，苏司长照料。如今在汴京范某不用再躲躲藏藏的，这汴京又是一等一的繁华之地，哪里还有什么习惯的，只是因为去了一趟青州认祖归宗，耽搁了月余，心中着实有愧，这不想着尽快熟悉了这些卷宗，早些为陛下分忧！”
范之程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他在金国经商固然是小有财富，可身在异国他乡，事事都要小心谨慎，如今荣归故里不说，陛下更是委以国安司副司长之职，心情如何不好都不行。
苏晏点点头：“那便好，范大人若有任何需要务必告知苏某！”
“苏司长放心，范某若是有什么需要，定然不会客气的！”范之程哈哈一笑，然后问道“今日苏司长前来，是不是有什么要事？”
苏晏正色道：“今日收到的情报，完颜吴乞买调动了三万镇北军，清洗了上京那些反对他的势力，这支军队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抵达的上京，我们居然连一点消息都没收到。陛下让我和你商议一番，如何能尽可能多的盯住金国军队，至少不能再像这次一样被动。”
范之程收敛笑意，身体微微前倾：“镇北军？可是裴满烈去了上京？”
苏晏心想和范之程果然名不虚传，对金国的了解程度远胜自己，当下也是将上京收到的消息仔仔细细的说了一遍。
范之程听罢陷入沉思之中。
苏晏说的消息的确是太过震撼，不过他已经回国，亲眼见证了大晟的强大之后，对这几条消息倒是没有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在想如何能实现林冲的要求，尽可能多而又有效的对金军进行监视。
范之程沉思良久后缓缓开口：“苏司长，此次金国镇北军异动悄无声息，我们全盘失察，根源不在于司中斥候懈怠，而是我们安插在上京及金国北疆的眼线，大多扎根于朝堂市井，唯独摸不透金军驻地与行军动向。军旅之事本就管控森严，寻常细作根本无法渗透，长此以往，被动挨打的局面只会反复出现。”
苏晏端坐颔首，目光郑重：“我亦是这般看法，范大人久居金国，深耕商事，可有破解之法？”
“范某认为不如以商队为耳目，布下全域监视网。”范之程抬眼，眼底精光乍现，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如今两国不禁商旅往来，尤其是我大晟出口金国大宗货物，金国即便知道我们商队中有细作，也无法全面禁止。我们可将国安司精锐斥候、靠谱的眼线尽数安插进南北通商的商队之中，伪装成伙计、账房、护卫，随商队游走金国各地，暗中探查金军动向。”
苏晏闻言颔首赞同：“我也是这般想的，以前是条件不成熟，现在要做这件事倒不算难。”
范之程点头：“司长明鉴，此策虽妙，却有两大死结，若无法破解，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其一，便是金军驻地无定、布防隐秘。我们的商队也不可能四处主动去寻找各地金军驻地，如此做恐怕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反而打草惊蛇！”
“其二，跨境通信手段匮乏、传递滞缓。眼下我们金国眼线传讯，无非是靠密信、暗线往返驿路，手段太过单一，且速度极慢、风险极高。商队行走路途遥远，往返南北动辄数十日，途中关卡重重、盘查严苛，一旦携带有密报，稍有不慎便会暴露，不仅情报损毁，眼线也会尽数折损。这还是小事，若是耽误了情报传递，那后果……”
苏晏静静听着，不得不说，范之程提的问题很是中肯。
烛火跳动，映着苏晏肃穆的眉眼，他缓缓开口：“范大人提出的两点要求很是中肯，若是以往定然无法解决，不过现在么……”
范之程略显惊讶道：“怎么，苏大人有办法？”
苏晏点头道：“我的想法和范大人不谋而合。你说的两个难点，的确可以解决。”
“第一，金军各地布防我有渠道弄清楚，金国的丞相韩企先，这一段时间传回来不少消息，我可以通过金国粮草走向大致推演出他们驻地的大概方位。”
范之程闻言大吃一惊，脱口而出问道：“什么！韩企先？那位丞相？他……什么时候……”
苏晏回道：“范大人莫要吃惊，韩大人心有华夏，也对那烂透的金国早已灰心。早在几月前，完颜亶出征前，便是他最早将消息传回来的。这几个月，韩大人已经传回来许多机密情报，其中便包括金国每年的粮草税收以及如何分配。通过这些消息，想要推断出他们驻地方位不难！”
“这还能算出来？”范之程感觉自己都要被震晕了。
韩企先偷偷归顺了大晟已经让他心中翻江倒海了，听苏晏说通过粮草的分配居然还能算出金军驻地！
“旁人也许不能，可韩昭姑娘可以，只要将具体数字给他，再辅助一些信息，她就能算出来！”
说起韩昭，苏晏便情不自禁的勾起嘴角，原本古井无波的心态也会荡起丝丝涟漪。
“哦，对了，范大人，不是不相信你，韩企先丞相的事，朝中仅有寥寥数人知道，你记得不要泄露！告知于你也是陛下的意思，陛下的意思是要将这一摊子交给你。”
听闻是林冲交待的，范之程瞬间敛去所有惊诧，神色肃然，郑重颔首：“苏大人放心，轻重缓急，范某分得清楚。这般绝密要事，我定然守口如瓶，绝不外泄半字。那消息的传递……”
戴宗的神奇范之程自然是知道的，可大晟就一个神行太保，而且他那身本事乃是天授，无法教授，单靠一个戴宗，如何全盘监视金军动向？
苏晏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直接说道：“范大人可曾听闻过信奴？”
范之程皱眉思索半响：“信奴？这个范某倒是孤陋寡闻了。”
“唐开元天宝遗事中有记载，张九龄少年时，家养群鸽，每与亲知书信往来，只以书系鸽足上，依所教之处，飞往投之。九龄目之为飞奴，时人无不爱讶。”
“去岁，陛下寻到了张九龄的后人，命其按照张家秘法养了一批飞奴，经过实验，这批飞奴已然驯化纯熟，远超寻常家鸽，通灵性、识方位、辨归途，风雨不迷，昼夜可驰。有这批飞奴在，只要北地有异动，便不怕消息传递不及时！当然，苏某的建议还是空陆一齐传递消息，如此也算有个保障！”
说到此处，苏晏眼底浮起一股浓浓的敬佩之色。
每当他以为陛下无所事事的时候，他总是能从科研院拿出来一些好东西，就连苏晏也不知道陛下脑海中究竟还藏着多少神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