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肥嘟嘟的朱文从返回汴京的时候，完颜亶已经被‘劫’走了一段时间。
林冲看着珠圆玉润的朱文也是好笑不已，能在上京顶着随时丧命的压力吃成这样也是没谁了。
“朱文，你这次差事完成的很不错，回头你接替陈焕的位置。”
朱文大喜，立刻谢恩道：“臣多谢陛下。陛下，臣还有一事启奏。”
“有什么事就说吧！”
朱文挠了挠头，赧然道：“臣这次还从上京带回来一些舞姬，这些舞姬大多都是汉人，臣实在不忍看其继续在金国受给那些金狗欺凌，便自作主张带来了回来，如今不知该如何处置，还请陛下示下！”
林冲略作沉吟：“回头你将这些舞姬都给芍药姑娘送去，她那里需要这种人才，便交给她安置吧！”
“还有，你等会回去之后，抓紧做一件事！那完颜亶被金国死士劫走了，回头你和韩昉大人商议一番，以国书的名义发文问问完颜吴乞买，他们前脚和我们商议赎回完颜亶，后脚就派人劫囚，还杀了我大晟一百多名狱卒，让他们赔我们的损失！”
朱文闻言一惊！
“什么，陛下，完颜亶当真被劫走了？还杀了我们一百多人？”
林冲掏了掏耳朵：“自然是假的，完颜亶是我们故意放走的，想必你也听说了，你率使团前脚离开上京，后脚完颜吴乞买便动手肃清了上京那些反对他的人，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多少要给他找点事做。完颜亶被劫，这锅自然是要扣在金国头上。”
朱文心思剔透，经过这趟出使，又对金国的局势比较了解，稍稍思索便明白了林冲的打算。
他笑眯眯的恭维道：“将完颜亶放回去这一手当真妙极，臣对陛下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若是完颜亶被劫走的消息传回金国，恐怕完颜吴乞买和完颜宗磐要睡不着觉了，毕竟他是完颜阿骨打的亲孙子，在女真人心里还是有相当重的分量的，上京城里阿骨打一脉的势力虽然被镇压了，但金国其他地方一定有不少人会支持完颜亶，这下金国可是有好戏看了！”
林冲：“……”
“你这马屁拍的像个十足的奸臣！”
朱文连忙将笑容一收：“陛下，臣可不是奸臣，这不是您话本子里写的吗，嘿嘿，臣就是拿来用一用！”
“行了，这事你心里有数就好。再说你佩服错人了，这主意是苏司长想出来的，算算时间，如今完颜亶已经逃回金国去了，总之要在换俘之前，让金国知道这个消息。”
“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
半日后，汴京歌舞剧院顶楼包厢内。
刚刚将那些舞姬安顿好的芍药依旧是一身绿色长裙，神色恹恹，右手支着下巴，左手正在茶杯边缘无意识的划着圈。
房门被扣响，李巧奴的声音从屋外响起：“芍药，你在吗？”
走过去拉开房门，芍药挤出一丝笑容，敛衽一礼：“巧奴姐姐，你怎么来了？”
如今剧院一应事宜都是芍药在掌管，曾经瘦弱到能被风吹倒的小姑娘如今早已成了名动大晟的芍药仙子。
李巧奴这几年为安道全又诞下两子，几乎是全身心的扑在几个孩子身上，经常来酒楼也是看看新出的剧目、带孩子吃一些新研制的吃食，今日几个孩子和安道全在楼下包厢看演出，她闲着没事便来看看芍药。
毕竟当初她们是一起被林冲从青楼带出来的，感情自然比旁人要深厚许多。
“你这丫头，辛辛苦苦排练的新剧目也不去看看，反而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发呆？”
见芍药气色不佳，李巧奴心中暗叹，自家夫君替芍药看过几次，这丫头身体无恙，只是有了心病，心病须要心药医，心结解不开，便是神医也无可奈何！
“平日里排练已经看过许多次了，左右她们不紧张正常演出，不会出什么岔子的，姐姐快进来。”
芍药脸上笑着，可眼底的落寞又怎能瞒得过李巧奴去。
心中微叹，李巧奴来到桌边，见那桌上的茶水早就凉透了，糕点什么的更是分毫未动，不由怜惜道：“芍药，你我之间不是姐妹却胜似姐妹，你这样下去恐怕是不行！”
芍药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在微凉的杯壁上掐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抬眸望向李巧奴，对方眉眼恳切，眼底满是真切的怜惜，是这世间为数不多真心待她、懂她的人。
多年相伴，旁人不知，巧奴姐姐却是知晓她看似风光无限，执掌汴京最负盛名的歌舞剧院，被世人尊为芍药仙子，可心底始终空着一处，空荡荡的，风一吹就凉。
“姐姐，我没事，就是近日天气转凉，心里稍稍有些闷罢了。”
这般搪塞的话语，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李巧奴拉过她的手，入手一片微凉，掌心细腻却无半分暖意，她轻轻拍着芍药的手背，语气温和却笃定：“你这话骗骗我也就罢了，能骗得过你自己不？你身子无碍，日日操心剧院琐事，条理分明、处事稳妥，唯独这一颗心，从来不肯放过自己。”
包厢外丝竹悦耳，歌舞升平，楼下传来阵阵宾客的喝彩声，热闹喧嚣穿透雕花窗棂，落进这一方安静的小室，反倒衬得此处愈发孤寂清冷。
芍药望着窗外层层叠叠的飞檐屋瓦，目光穿透热闹的人间烟火，遥遥望向隔着两条街的御街的方向。
那座灯火通明的林府，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困住了她数年的惦念与欢喜。
“巧奴姐姐，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陛下的那日吗？”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随时都会消散在喧嚣里。
李巧奴微微一怔，随即缓缓点头：“自然记得。”
回忆起往昔，芍药唇角勾起一抹温暖的笑意，眼底的落寞被缅怀驱散，“当初陛下冒充员外，一进楼就玩起了游戏，我这人蠢笨，还连累杏枝喝了不少酒。现在想想，那日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一天，因为那日我遇见了陛下。”
彼时她身世浮沉，卑微如尘，是被人肆意轻贱的青楼孤女，前路茫茫、毫无归宿。
是陛下伸手，将她从泥泞狼狈中轻轻捞起，给了她安身立命的去处，给了她不必再任人欺凌的底气，给了她如今唾手可得的荣光与体面。
恩情太重，久而久之，便悄悄滋生出了不该有的爱慕，一寸一寸，蔓延心底，根深蒂固，无人知晓。
这心思，她藏得极深，藏在年年岁岁不变的绿裙里，藏在每一次宫宴献舞的躬身凝望里，藏在无数个独坐空室的深夜里。
她不敢让人看透，更不敢让陛下知晓。
她是寻常戏子，他是九五至尊，天地悬殊的差距，从一开始就注定这份心意只能是一场无人知晓的独角戏。
“我日日穿绿裙，不是偏爱这颜色。”芍药缓缓低头，望着自己身上一袭青翠长裙，眼眸微微泛红，声音轻颤，“是我总想，万一哪一日陛下再看见我，能想起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能记得，世间还有一个我。”
仅此而已，便是她全部的奢望。
李巧奴看着她隐忍克制的模样，心中酸涩难忍，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鬓，轻声叹道：“可你总不能守着回忆过活。”
也许是李巧奴这句话杀伤力太强，李巧奴所有的坚强被这句话击得粉碎，不知不觉，豆大的眼泪从眼眶滑落，想要说些什么，喉头却已渐渐哽咽。
李巧奴见芍药落泪，一时之间有些慌了手脚，连忙掏出帕子替她擦着眼泪。
“别哭了，再哭下去妆都花了！”
温热的泪珠断了线似的，砸在青翠的裙摆上，晕开点点浅湿的痕迹。
芍药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让呜咽声溢出半分，肩头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数年隐忍的心事，层层叠叠的爱慕与卑微，在这一刻尽数冲破心防，再藏不住半分。
李巧奴替她拭泪的动作放得更柔，待芍药情绪稍稍平复，哽咽的气息渐渐平缓，李巧奴才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双手，目光恳切，字字温柔却有力：“傻丫头，我从前从不劝你，是想着有一天你能遇上良人，也许渐渐的会忘记这段情。可如今看着你日日郁结、夜夜难安，我再也不忍心看着你这般蹉跎自己。”
咬了咬牙，李巧奴说道：“我家那口子说了，你要是再这样下去，恐怕会伤了心脉，等到了一定程度，什么汤药都不管用，都到这一步了，你不如大胆一些，试着去追上一追！”
芍药垂着眸，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下，声音沙哑细碎：“姐姐，我与陛下云泥之别，我……我不敢。”
“云泥之别？”李巧奴正色道“当初咱们身份低微，是陛下伸手渡我们出了苦海。你这些年清清白白、立身端正，凭一己之力撑起汴京第一歌舞剧院，凭技艺、凭心性赢得满城敬重，你半点也不卑微。”
“遇到喜欢的人和事，不能等靠要，一定要大胆去追、大胆去做，哪怕没有结果，至少努力过。与其日日暗自神伤，不如放手一搏，哪怕没有结果，也好过日后后悔不是？”
李巧奴继续温声劝道：“你总说怕身份不配，怕唐突陛下，怕这份心意惹人笑话。可情之一字，从无高低贵贱之分。陛下是九五至尊，是天下君主，可他也是当年那个微服私访、温和随性的员外，是救你于困顿、予你荣光的恩人。你敬他、念他、慕他，这份心意坦荡赤诚，半分不龌龊，半分不可耻。”
芍药怔怔地看着她，眼底的泪水依旧打转，心底尘封多年的坚冰，似乎被这温柔的话语轻轻撬动了一丝缝隙。
“你日日穿绿裙，年年守回忆，盼着他能记起当年的小姑娘，可你从来不敢让他看见如今的你。”李巧奴叹了口气，语气多了几分恳切的笃定，“你看看现在的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任人拿捏的孤女了。你聪慧通透、沉稳能干，舞姿冠绝汴京，心性温柔又坚韧，这般好的你，凭什么不配被人真心喜欢？”
“可是……朝堂规矩，帝后尊卑，从无例外。陛下已有三位娘子，我……怕！”芍药轻声辩驳，语气里满是茫然与怯懦，这是她多年来最大的桎梏，也是她不敢逾越的天堑。
“这怕什么，我就没见过比三位娘娘更宽厚仁德的女子了，皇后娘娘也常与我说，她们倒是想着让陛下多纳几名妃嫔，只是陛下不肯，不过你说的也不无道理，若是越过三位娘娘，日后哪怕能成，恐怕也会心生嫌隙，反而不美！”
想了想，李巧奴用力抓着芍药的手，认真说道：“妹妹，你信不信我？”
芍药下意识的说道：“我自然信得过姐姐！”
李巧奴说道：“为了你自己的小命，你不如先去寻三位娘娘，将你的心意明明白白的说清楚，若是娘娘们愿意，她们兴许会出手帮你，若是……那咱们就认命，你说呢？”
芍药一听都惊呆了，她不可置信的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姐姐，你是说让我去找三位娘娘？”
李巧奴肯定的点了点头：“嗯，以我对陛下和娘娘们的了解，只有如此，胜算才最大，至于要不要去，你……自己斟酌吧，这事姐姐我实在是帮不上你了！”
芍药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住裙摆，绿绫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去找三位娘娘？！
光是想一想，她心口便突突直跳，一股惶然从脚底漫上来。
三位娘娘她也熟识，可让她亲自登门，坦坦荡荡说出对陛下的爱慕。
荒唐！
可转念，又想起这些年无数个难捱的深夜。
一曲舞罢，空寂的戏台，她独自立在月光之下，一身绿裙，年年如是。
从陛下当年救她于水火的那一刻起，这份惦念生根发芽，压了一年又一年，只敢埋在心底，不敢吐露半分。
若是一辈子都藏着，到老回想……会不会悔恨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