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掰着手指说道：“老张，你看，咱们对金国出兵是迟早的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咱们将金国打下来之后，国土面积至少要翻一倍，到时候咱们还以汴京为中心，是不是很不方便？”
“单说北伐之事，想要全面灭金，绝不是短时间可以奏效的事情。所需兵力、军需调动是天文数字，如果一切还以汴京为中心，你得多花费多少心神？要是以北平为中心，你施展起来也方便不是？”
迁都北平一事，林冲以前便隐隐有了这个想法，也曾和张叔夜、杨时讨论过这件事。
不过张叔夜一直不太同意。
主要还是因为迁都绝非简单迁移朝堂，其间难题重重。
首先便是巨额钱粮消耗。
北平历经多年战火，城池残破，宫室、官署、仓廪、民居都要从头修缮营建；还要疏通河道，开辟漕运，保障南方粮米、物资能够源源不断运往北方。
百官、宗室、工匠、大量百姓一同北迁，沿途安置、补给，每一项都要掏空国库，短时间内会极大加重天下赋税。
其次是北平的漕运远不及汴京发达，汴京依托汴河，漕运通达，粮草转运便捷。北平位置偏北，河道里程更长，沿途多有险阻，需要持续疏浚维护。
一旦水情不济，漕运受阻，京师数十万人口、军队的粮食供给便会岌岌可危，都城的生存根基不稳。
换而言之，如果没有汴北路，北平的物资流通效率太低，想要让北平发展的像汴京一样繁华着实不太现实！
但如今有了汴北路这条动脉，北平会在极短时间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繁华起来。
今日看着汴北路这川流不息的车队，林冲迁都的心思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陛下，您的想法老臣也不是不支持，可如果贸然迁都，实在不是良策！”张叔夜还是不太赞成立刻迁都。
“我也没说立刻就迁都啊，只是提出个迁都的预想而已。你看这样行不行，回头咱们先在北平选定一块地方，建个副都军政中心起来，先遣一小部分精干文武、幕府属官与军情吏员进驻北平，把这里打造为北伐的前线军政指挥所。北平行政中心只专管北疆军务、粮草调度与北平发展。大军征伐金国的军令、军情奏报，都在此处汇总处置，不必千里往返汴京。如此一来，北伐调度更加迅捷，也不用一次性投入巨量钱粮营建新都，试错的余地也足。”
“待到北伐战事开启。一边打仗，一边夯实北平的根基。随着战事推进，若是一切顺利，北疆也会日渐安定，北平的人口、市井也会慢慢兴盛。疆土开拓一分，此地的根基便稳固一分。”
“等到金国主力覆灭，辽东、塞外诸地尽数归附，疆域稳固，再将中枢移到北平。那时北平城池完备，漕运、陆路两条大动脉畅通，屯田积粮充足，北疆人心安定。汴京依旧保留副都规制，南北两都互为支撑，怎么样？”
不知不觉间，张叔夜和杨时等人听的是连连点头。
“陛下，这件事看样子您已经是琢磨了许久了，如果按此步骤，自然没有问题，老臣支持！”
张叔夜只求林冲不要像当初赵桓迁都长安那样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毕竟要是大规模的忽然迁都，那花费的银钱太多恐怖，虽然说大晟如今不缺钱，可也不能胡乱花用。
一旁的杨时抚着花白长须，眼中满是赞许之色，缓缓开口附和：“陛下深谋远虑，远超常人。古往今来，迁都之举多是一朝震荡、百姓流离，耗费数十年方能平复根基。而今陛下先立北疆军政副中心，不耗竭国库、不惊扰万民，借北伐之势夯实北平根基，待水到渠成再移中枢，实是千古良策。”
“那就如此说定了！回头咱们先选个地方，将军政中心建起来！”
说罢，林冲看着汴北路上川流不息的车马，心已经飘到北平去了。
过了一会，苏晏推着范之程也凑了过来。
“都安排好了？”林冲笑着问道。
苏晏点点头：“安排妥当了，完颜亶已经被押送前往幽州了，不过没有走汴北路，让他们走的是以前的官道，消息也已经放出去了。”
……
几日后，秋阳毒辣，炙烤着荒芜的旧官道。
汴北路一通，这条旧官道人烟稀少，鲜有行人车马，唯有风吹荒草的簌簌声响，在空旷的原野上反复回荡。
一辆囚车正缓缓碾过素土路，车轮滚动间发出持续的吱呀声响，沉闷又刺耳，打破了荒野的死寂。
囚车车身斑驳，木栏粗糙牢固，四周围着十余名大晟军服的押送兵士。
兵士们步履松散、戒备敷衍，眼底毫无半分紧绷之意。
一名囚卒取下水囊喝了一口然后擦了擦嘴巴嘟囔道：“头儿，听说这人是金国的储君，如此重要的人物，怎么就派咱们这几个人押送？还不让走新路，这不是没苦硬吃吗？”
为首的狱卒横了那人一眼，然后道：“啥狗屁储君，我昨日听几位大人说金国已经换了储君了，好像叫什么完颜宗盆还是啥的，这人已经不值钱了，要不是为了从金国再捞一笔赎金，直接就砍了，也省得走这一遭。话说，你唠叨个屁啊，这趟差事又不赶路，上头下的命令是四十天内将人送到北平就成，你还想走新路？没见城门贴了告示，这几日囚车都不许上新路，听说是大人们嫌晦气！”
“头儿，还是你消息灵通，你说的这些事，我咋不知道？”
那狱卒头领用手中帽子扇着风：“我也就是提人的时候听了那么一嘴，谁知道呢，行了，别聒噪了，赶紧赶路，今日得赶到长垣县，等到了驿站老子要好好洗洗，这天是真他娘的热……”
囚车之内，完颜亶披头散发像个野人似的，身上枷锁缠身，厚重的铁链锁着手脚，将他死死困在木栏之间。
一双眼眸依旧锐利阴沉，藏着不甘与隐忍。
他靠在冰冷的木栏上，抬眼望着四周荒芜的景致，心中满是焦灼，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静静等待未知的命运。
行至一处荒谷隘口，两侧是丛生的野草与错落的乱石。
就在囚车缓缓驶入谷中腹地之时，骤然间，一阵凌厉的破风声从两侧草丛中骤然炸开！
“动手！”
一声低沉的女真语呼喝骤然响起，打破了沿途的死寂。
下一瞬，数十道人影从荒草乱石间暴掠而出，这些蒙面人个个身形矫健、气息凛冽，显然是早就埋伏在此地的。
一行狱卒匆忙拔出腰间佩刀：“有人劫囚，头儿，怎么办！”
那狱卒头领一脸煞白，忽然拔足便跑，边跑还边喊道：“你们几个先挡住，我去县衙搬救兵！”
其余几名狱卒一看，顿时有人不干道：“守个屁啊，兄弟们，头都跑了，咱们也跑吧……”
随着兵刃坠地之声，十来名狱卒居然连滚带爬的四散而逃，连一个抵抗的人都没有。
囚车之中的完颜亶闻声，猛地抬眼，黯淡的眼底瞬间迸出一抹精光，神色间却充满了复杂的神色！
他分不清来人是敌是友！
如果是来救自己的还好，可若是完颜宗磐派来的……那今日自己恐怕便要交待在这了！
领头的黑衣人见狱卒四散而逃，身形顿时为之一顿，心中纠结着要不要追杀这群狱卒，一息之后，他还是放弃了追杀狱卒的想法，如今最重要的是将殿下赶紧救出来！
那几十名劫囚的飞速逼近囚车。
其中一人纵身跃起，手中流星锤狠狠砸在囚车木栏之上，“咔嚓”几声脆响，囚车木栏应声断裂，碎木纷飞。
头领快步上前，指尖翻飞，精准挑开锁住完颜亶手脚的铁链锁扣。
厚重的铁链应声滑落，重重砸在泥土之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下，您受苦了！”领头死士拉下面罩，单膝跪地，声音恭敬又急切。
完颜亶活动着发麻的手腕脚踝，待看清来人，眼底阴霾尽散，取而代之的是意外和庆幸之色：“术忽，怎么是你！”
这位名为术忽的女真人乃是完颜亶的侍卫副统领，当初并未随完颜亶远征，而是留在府邸照看。
“殿下，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您先换身衣服，属下们先带您离开，咱们稍后再说！”术忽从随身包袱中取出两件大晟夏季常服恭敬递上。
“好！”
完颜亶直接扯碎身上囚衣，极为迅速的换好衣服之后也不敢多做耽搁。有人立刻牵来提前藏匿在谷后的快马，马鞍缰绳一应俱全，早已等候多时。
“走！”
领头死士低喝一声，众人簇拥着完颜亶翻身上马。
数十道身影纷纷策马转身，马蹄踏碎尘土，扬起漫天黄沙，循着偏僻山道疾驰而去，转瞬便消失在层层荒草与山林深处，彻底没了踪迹。
空旷的荒谷之中，只余下残破的囚车、散落的铁链，以及被撕碎的囚衣。
过了一会儿，那群狱卒才探头探脑的走了回来，为首那人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吧，回去给司长复命，这差事算是完了！”
“头儿，你下次能不能慢点跑，好歹扔两颗神雷炸死几个金狗啊！”
那头领一巴掌呼在说话的小弟头上：“你是不是傻，谁家狱卒身上带神雷的？赶紧滚去长垣县报官，让他们海捕！”
……
深夜，长垣县以北某处密林之中，一口气跑出了百余里的完颜亶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围坐在篝火旁，完颜亶阴沉着脸用钢刀割着头上如同稻草一般的须发，开口问道：“术忽，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大晟？”
术忽犹豫了片刻后缓缓说道：“殿下，自从您被俘的消息传回来之后，属下便心急如焚，后来上京传出来消息您是被内奸给出卖了，属下便带着府中侍卫扮作贩运皮货的契丹商队，一路南下，穿过边境隘口，想着来大晟打探一些消息。属下等人来大晟已经有一月有余了。”
“来到汴京之后，属下等人多方打探，也只打探到您被关押在了天牢之中，无奈那天牢防御严密，先后折了十几个兄弟，连您被关押的地方都未曾探明。后来只能花费些银钱，想着从那些看守天牢的狱卒家属入手，天不负有心人，昨日居然被属下打探到他们要将您送往幽州，今日才能将殿下劫了出来！”
完颜亶眼中寒芒闪过，他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可具体是哪里不对却说不出来。
转念一想，按照那大晟官员的说法，自己已经被吴乞买贬为平民了，也许是没什么价值了，大晟才如此疏于防范。
也幸亏术忽这个忠心的属下，自己如今才得以自由，要不然他也只能等到一个多月后再次落入完颜吴乞买的手中。
“术忽，你可知上京如今如何了？”
术忽眼神黯然：“如今汴京那些南人都在传，说陛下已经废除了勃极烈制度……还有一些别的事，殿下，那些事……是真的吗？”
完颜亶手一抖，脸上顿时出现一道血痕，不过他好似毫无察觉一般，冷冷道：“南人虽然卑鄙，但也没有在这种事情上撒谎的必要，这些事多半是真的，不过我还要回去亲眼看看才是！”
“那陛下为什么……”
“术忽！”
“属下在！”
“以后在我面前，不要说这两个字！如果南人所说为真，吴乞买在我这里就是女真的叛徒，是残杀同族的刽子手，不再是我大金的陛下！”
完颜亶虽然声音平淡，但术忽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一种极致的冷意，就连篝火的温度都无法驱除！
“属下记住了！”
“我们如何返回金国？”
术忽闻言眉头紧锁：“殿下，如果南人所说为真，此刻想要折返上京，风险太大。咱们这些人，一旦踏入上京，消息转瞬便会传入他耳中，恐是自投罗网。”
完颜亶将手中钢刀往地面一插，刀刃入木，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火光映着他脸上那道新划开的血痕，眼神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我并未说返回上京。” 他缓缓开口，“如今上京城尽归完颜吴乞买父子，我又岂会自投罗网？太祖昔日麾下旧部，并非尽数甘心听命于他。这些人散在各路猛安谋克之中，只是无人牵头，不敢公然发难。我回去，便是要做这个牵头之人。”
“殿下打算如何行事？”
“先不走官道。” 完颜亶抬眼望向北方，“我们先绕道向东，避开大晟巡检与追兵，寻一处渡口，悄悄渡过边界。不入大城，不进要塞，先去辽东。那里有几支部族首领，当年是跟随太祖起兵的旧人，与吴乞买本就有嫌隙。”
“到了辽东之后，我亲自出面，向他们陈明吴乞买篡改旧制、构陷宗室的所作所为。收拢这些力量，慢慢联络散落在各地的太祖旧臣。待到兵马聚集，声势已成，再徐徐西进，与吴乞买分庭抗礼。”
术忽沉吟片刻，思虑其中隐患：“殿下，可若是消息泄露，吴乞买提前调遣大军围剿辽东部族，那些首领未必敢公然庇护我们。一旦他们权衡利弊，将殿下擒住献给吴乞买换取安稳，那便大势休矣。”
“这点我自然想到。” 完颜亶淡淡说道，“此事不可操之过急。我不会一见面便要求他们即刻举兵。先是暗中往来，互通声气，慢慢积蓄力量。只要能稳住辽东，再派人去联络上京之中尚且忠于我的人，内外呼应。吴乞买如今急于改制，得罪不少女真贵族，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外围警戒的死士，继续说道：“眼下首要之事，便是摆脱大晟这边的搜捕，避开宗磐的追兵。我们不能在此密林久留。待抵达辽东站稳脚跟，再派人潜回上京探查动静，策反可以拉拢的人。”
“属下谨记。”
完颜亶抬手摸了摸脸上的血痕，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雄心与恨意：“吴乞买以为将我囚住，便能抹去太祖一脉的根基。他忘了，女真男儿的刀，从来不是用来顺从篡逆之人。待到我集结旧部之日，便是与他清算所有恩怨之时！”
术忽单膝跪地：“属下愿追随殿下北上，刀山火海，绝不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