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说起来也很是复杂。
事情还要从一封奏章说起。
几个月前,镇守北地的卢俊义写来一封军情奏报,然后行文措辞、内容却和以前有很大差异。
卢俊义素来性情刚直,磊落坦荡,执掌北地军务以来,往来奏章、军情文书向来直白质朴,可这一封奏章,行文笔法、措辞气韵,全然换了模样。
那字迹虽是卢俊义亲笔书写,落笔却拘谨凝滞,往日的苍劲洒脱荡然无存。奏报内容堆砌辞藻,句句谦恭过甚,字字谨小慎微。
本可寥寥数语明晰利弊,他却层层铺垫、百般客套,句句俯首谨言,处处恪守臣礼,拘谨得近乎刻意。
这等变化太过醒目,一眼便能看出,这奏章的行文脉络、遣词立意,绝非卢俊义本心所思,分明是另有旁人指点代拟。
卢俊义是自家兄弟、梁山的老人,也是大晟的功臣,尤其在收服燕云一战中,也曾立下汗马功劳。
林冲非常在意这帮老弟兄,他很好奇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能让卢俊义有这么大的变化,于是当即便命苏晏差人秘密前往北地查探究竟发生了何事。
这一查,才发现卢俊义数月前偶遇一位落难文人,留作帐下幕僚。
此人姓温,名慕儒。是前宋最后一届科举的进士。
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当官,前宋便被林冲以极快的速度彻底掀翻。
而这位温慕儒的思想多少有些顽固,他坚定的认为自己是前宋的文人,不愿入大晟为官。
于是大袖一甩,很有骨气的游历四方打算当个闲云野鹤去了。
可行路方知,理想和远方是要花钱的,很多钱!
大晟立国之后,便取消了一切对前宋文人格外体恤,既无安置抚恤,亦无优待荫蔽。
温慕儒一介书生,手不能荷锄,身不善商贾,随身盘缠一路消耗,不出一年便捉襟见肘。
他一路南行,干粮渐尽,衣衫磨破,夜里只能栖身破庙冷亭,昔日提笔论策的意气,一点点被风霜磨去。
他也曾想固守本心,宁肯清贫饿死,也不依附新朝势力。
可饥寒逼人,他的傲骨终究抵不过腹中饥火。
辗转途中,身无分文的温慕儒听闻卢俊义帐下正缺能写文书、筹划琐事的幕僚。几番挣扎之后,这温慕儒对旁人说幕僚不算官。终究还是拉下读书人的脸面,通过了幕僚的招募。
事情伏在就复杂在经国安司彻查,这温慕儒还真不是什么金国或者前宋余孽派来离间卢俊义的。
他就是有些能力,写得一手好字,而且肚子里是有些真才实学的。这种人在卢俊义帐下,那还不是锥处囊中。
果然,很快温慕儒这位“人才”便被卢俊义发现了。
后来卢俊义听说了温慕儒不愿入朝为官的想法之后,也是起了爱才的心思,认为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于是有事没事便拉着这温慕儒喝酒,想着将他劝服之后,举荐给林冲。
可惜卢俊义枪棒天下第一,在学识口才上又哪里是温慕儒的对手。
每次喝酒,温慕儒或是畅谈天下大势,或是议论古今治乱,或是给卢俊义讲古。
今日与卢俊义论历代名将归宿,言说古来功高之臣,多是谨守臣礼、恭顺谦卑,方能保全名位、流芳后世;明日与他谈朝堂礼法,细数君臣尊卑、上下规矩,言道乱世起家的霸业,最忌武将功高震主、行事疏狂,纵然有功于国,若是言行无状、不拘礼制,终究会落得惨淡下场。
起初卢俊义只当是读书人通晓古今的远见卓识,只觉温慕儒学识渊博、思虑周全,句句都是金玉良言。
他半生戎马,早年落草梁山,向来随性而为、坦荡肆意,行事只凭本心忠义,从不拘泥于繁文缛节、朝堂规矩。
可温慕儒日复一日的潜移默化,像细雨浸石,一点点磨去了他与生俱来的洒脱刚直。
温慕儒时常有意无意提点他:梁山出身,本就是草莽根基,不比世族勋贵根基正统。如今大晟初立,朝堂之上多有文臣非议,私下里素来轻视草莽功臣,觉得一众梁山旧部起家不正、行事粗鄙、不懂礼法。
卢俊义身为梁山旧部之首、北疆重臣,一言一行皆系众人瞩目,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被人诟病恃功自傲、目无君上。
这番话说得多了,卢俊义也不免在心里泛起了嘀咕。
他素来珍惜自身名节,更在乎一众梁山老兄弟的声誉。
从前他心中坦荡,只觉身正不怕影斜,是非功过自有公论,从不在意旁人闲言碎语。可经温慕儒反复剖析、层层渲染,那些原本微不足道的非议,渐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化作了无尽的顾虑与忌惮。
温慕儒常以先秦、两汉、春秋战国的千古典故举例说明,昔日越王勾践被困会稽,山河倾覆、社稷垂危,全靠文种居中谋划、范蠡奔走效力,二人殚精竭虑、九死一生,辅佐勾践卧薪尝胆、复国灭吴,终成春秋霸业。
可霸业既定、家国安定之后,勾践翻脸无情,范蠡看透君王心性,深知有功之臣难容于盛世,毅然挂印泛舟五湖,隐遁江湖得以保全性命、安度余生;而文种贪恋权位、笃信君臣情义,不肯抽身退让,最终落得被勾践赐剑自刎、身死名败的凄惨下场。
又常举汉初淮阴侯韩信的典故警醒卢俊义:韩信身负无双将才,暗度陈仓、定三秦、擒魏、破代、灭赵、降燕、伐齐,十面埋伏击溃西楚霸王,为汉高祖打下万里江山,论军功无人能及,堪称大汉开国第一功臣。
可天下一统之后,汉高祖忌惮其盖世军功、震主威名,吕后与萧何合谋,先贬其爵位,后诱入长乐宫钟室诛杀,一代兵仙,最终落得夷灭三族、身死功消的结局,毕生赫赫功勋,终究换得一场空祸。
每每讲完这些典故,温慕儒便趁热打铁,对着卢俊义恳切劝谏:“将军镇守北地,手握重兵,坐拥燕云重镇,收复失地、屡破强敌,军功赫赫、威震朝野。如今四海渐平、战事渐息,天下初定之后,君王最惧者,便是手握重兵、威望过重的功臣。将军性情刚直,不擅逢迎,不懂收敛锋芒,往日乱世需将军破敌,如今盛世需朝臣安邦,若不知谦恭退让、谨小慎微,不懂自敛锋芒、恪守臣礼,他日必蹈前人覆辙!”
这些话日日萦绕在卢俊义耳边,字字句句都在消解他心中的坦荡赤诚。
所以,几个月时间下来,卢俊义不仅没有成功劝说温慕儒替大晟效力,反而被他反向洗脑,满脑子都是这些鸟尽弓藏的思想。
同样是镇守一方的大将,武松则要单纯的多。
所以在卢俊义抵达汴京之前,林冲便找鲁智深商议了一番,特意邀请他来府上喝酒,打算将事情摊开,彻底消灭卢俊义心里那些顾虑。
“卢兄,你难道没有发现,你已经越来越不像自己了吗?你现在心思太重就是拜你帐下这位幕僚所赐。以前咱们那位玉麒麟兄弟,如今满脑子都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君君臣臣,你已经中了那腐儒的毒了!”
心事被一语道破,卢俊义浑身一震,抬眼望向林冲,额头不自禁的冒出冷汗:“陛下……你……怎么知道?”
林冲怫然不悦:“我要是不上点心,还不知道自家兄弟差点被一个书生给毁了。”
这番怒气也不是林冲故意装出来的,他是真的很生气,若不是自己察觉的早,卢俊义再被那温慕儒教上半年,恐怕就真的废了。
前宋为什么战力崩塌,就是这群自认为腹有乾坤的文人,一天天不想着如何固国安民、整军守土,反倒整日揣摩君心,搬弄是非。
“武松兄弟,我问你,你平日里想的都是些什么事?”
林冲不理卢俊义,反而转头问了武松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武松愣了一下,很快答道:“托哥哥的福,如今大哥在汴京有铺子,我也没什么牵挂,在高丽的这段时间,就日日盼着哥哥能北伐,然后痛快的干一场,待平了天下、立了功,就回汴京来。说实在的,我和小七、李俊他们都有些想你们了!”
林冲眼眶微润,武松这番话说得实在,举起手中酒坛武松说道:“好兄弟,委屈你们了。不过很快了,等灭了金国,咱们兄弟便能重聚。”
武松痛饮一口,笑道:“哥哥说哪里话,这算什么委屈,若不是哥哥,咱们这些人如今还都不知在哪。莫说是镇守高丽,只要哥哥需要,上刀山下火海只消一句话,弟弟绝无怨言!”
鲁智深哈哈一笑:“武松兄弟这话说得好,不愧是自家兄弟,来,走一个!”
三人举坛再饮一口。
饮罢,再看向卢俊义,他眼中一片迷茫,呆立不动。
“卢兄,你明白了吗?我们大晟能有今天,靠得从来不是什么权谋、也不是前宋那些狗屁书生!”
林冲将酒坛往地上重重一顿,红着眼继续说道:“大晟能有今日是靠兄弟姐妹齐心!前宋朝堂里那些腐儒,终日只懂算计权位,视万民如草芥,才落得山河破碎、金人南下。咱们揭竿而起、推翻前宋,是为了劲往一处使,替我华夏打出一个万年太平,让我们的同胞不再被人欺凌,而不是为了重演那兔死狗烹的旧事!”
“当初梁山聚义,多少流离百姓投奔我们,多少受苦的汉子甘愿拎起刀枪。百姓盼的是能安身耕作,不再遭苛税盘剥,不再受兵戈劫掠;兄弟们舍生忘死,盼的是打下一个公道天下,不是为了天下未定便开始互相猜忌提防!”
“如今金狗未灭,北伐在即,你脑子里却想得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林冲这番话语气不算严厉,只不过是淡淡说来。
落在卢俊义耳中,却如惊雷贯耳,狠狠劈散了心中阴霾。
他浑身巨震,脸上血色尽褪,怔怔立在原地,羞愧、悔恨、自责齐齐涌上心头,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
是啊,自己为何如同魔障了一般,这几个月都干了些什么!!!
不想着厉兵秣马准备北伐,整日介和那书生厮混个什么劲?自己这……是怎么了?
这一刻,卢俊义心头好似有一股清气吹来,荡清了心头污垢,他只觉心头一片舒坦,眼神也渐渐的恢复了清明。
陛下……不,哥哥说的对,自己是中毒了。
不过还好,自己还有这些兄弟们替自己解毒!
念头通达,卢俊义脚步微沉,上前一步,对着林冲深深一揖,腰背弯得极低,声音却不嘶哑,反而比方才要洪亮了许多:“哥哥,某错了!”
林冲见状,顿感轻松不少,他看得出来,以前那个玉麒麟好像要回来了。
“这才对了,坦坦荡荡便是自家兄弟,以后可莫要胡思乱想了,既然想明白了,便坐下喝酒!”
卢俊义直起身子,席地坐在鲁智深身边,拎起酒坛对鲁智深说道:“多谢哥哥,兄弟向入了魔障,有劳哥哥了!”
鲁智深举坛相碰:“兄弟说哪里话,若不是你入了魔,洒家还没机会赢你一次,哈哈,来喝!”
卢俊义痛饮一口,接着又对武松说道:“敬武松兄弟,我不如你,惭愧!”
武松举坛笑道:“哥哥说哪里话,哥哥只不过是受小人挑唆罢了,如今幡然醒悟,可喜可贺!”
两人喝罢,卢俊义又看向林冲,正色说道:“哥哥,我想问问,那温慕儒是不是敌人派来的细作?”
心中不再迷茫,脑海也清明了许多,卢俊义现在最关心的便是那温慕儒有没有问题。
只因不知不觉间,温慕儒已经知晓了太多机密,若真是细作,那问题可就大了!
他卢俊义将愧对大晟,愧对哥哥,更愧对手下儿郎和天下百姓!
林冲回道:“查过了,倒也算幸运,那厮不是什么细作,就是没钱花了,去你那混饭吃的,不过人我已经让苏晏控制起来了,你也莫要见怪!”
卢俊义长长呼出一口胸腹间的浊气,还好,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至于那温慕儒,卢俊义恨不得宰了他,如今被哥哥提溜走了,倒算便宜他了!
旋即他举起酒坛道:“哥哥,我一时不慎险些犯下大错,请哥哥责罚!”
听闻卢俊义不再口称陛下,做派也恢复了昔日在梁山之时,林冲不甚欣慰,他想了想笑道:“那便罚你……今日一醉!”
“哈哈哈,兄弟罚得好!”鲁智深高声附和,再度举起酒坛,向卢俊义笑道:“洒家陪你一醉!”
武松紧随其后举坛,四人酒坛凌空相碰,响声铿锵,震彻林间。
四道身影席地而坐,烈酒入喉,豪气满腔。
所有猜忌、迷惘、愧疚尽数消融于醇香烈酒之中,余下的,唯有赤诚兄弟情,与满园酒肉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