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政中心回到家中,鲁智深他们已经到了。
入秋的林府后花园,景色宜人,秋风带着草木清芬。
园中青石空地上架着铁架,一只烤全羊正滋滋冒油,外皮烤得金红焦脆,油脂顺着羊肉的肌理往下滴落,落在炭火上腾起阵阵香气。
林冲换了便服,来到后院中时,鲁智深几人早已聚在一起,就等林冲来开喝。
卢俊义一身素色长衫,气度沉稳;鲁智深敞着僧袍,露着黝黑胸膛,眼睛盯着烤羊,按捺不住兴致;武松席地而坐,神色舒展,少有这般闲适模样。
“兄弟,你可算是来了,快来,就等你了!”
“臣等见过陛下!”卢俊义几人则是同时起身抱拳向林冲行礼。
“诸位兄弟快快请坐,今日难得相聚,咱们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还是以兄弟相称来得痛快。”
林冲抬手虚按,示意众人落坐,脸上带着几分卸下公务的松弛。
秋风卷着菊香,混着烤羊那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炭火噼啪轻响,烤全羊表皮油泡不住鼓起,金黄的脆皮微微裂开,香气直钻鼻腔。
卢俊义尚在纠结,武松拍了拍胸脯大咧咧的说道:“我听哥哥的,今日没有什么陛下臣子,只有哥哥的兄弟们”
卢俊义缓缓归座,素衫下摆铺在青石上,从容笑道:“那我等今日便不讲朝堂规矩,只叙兄弟情分。”
“这才对!”
林冲大步走到众人中间,席地而坐,一旁鲁智深迅速拎过来一个酒坛,一巴掌拍开泥封,酒香顿时四溢而出。
“兄弟们,今日咱们就不用那劳什子酒碗喝了,抱坛痛饮岂不痛快?”鲁智深将酒坛扔给林冲。
林冲顺势接过:“就听大哥的!”
待几人手中都有了酒,林冲举坛道:“来,先干一口!”
不远处,几名侍者见林冲几人如此喝法,小声议论道:“乖乖,陛下他们如此喝法,怕不是过会儿就得醉倒了?”
“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才哪到哪?你难道不知陛下和他的这几位兄弟都是海量?尤其是那位武松大人,听闻曾经醉酒后还打死过一只大虫呢!”
“真的假的?到底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我回头再说与你听,现在还是专心伺候着,别扫了陛下的兴致,我已经很久没见陛下如此痛饮过了。”
……
羊肉尚未烤熟,几人已经一坛酒下了肚。
借着酒意,一直未曾放松的卢俊义试探着问道:“哥哥今日叫兄弟们来,难道只是喝酒?”
卢俊义心里苦啊。
回想起昔日在大名府,他是大名府首富,后来幸亏陛下搭救,自己才没有被那早已转世投胎的宋江和吴用所害。
后来跟着陛下举事,一路刀兵不断,血战连场。
他从富家员外,提枪跨马,硬生生打出一方疆土,如今手握数万重兵,镇守一方,算得上位高权重。
可这权位越高,他心里有根弦也绷的越来越紧了些。
战场上对阵厮杀,刀枪明处,胜败凭本事,生死各安天命,反倒简单。可这庙堂、兄弟之间,就像一层蒙了薄雾的深潭,看不清水底藏着什么,不由得不慎重。
不知从何时开始“狡兔死,走狗烹” 六个字,开始在他心底盘旋。
古来多少将帅,沙场建功,待到天下初定,便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林冲是他一同出生入死的兄长,可如今,林冲已是九五之尊。
兄弟情义,能不能抵得住帝王的心思?
帝王可以一时放下规矩叙旧,却未必能永远不计君臣尊卑。
所以卢俊义放不开。
他手握重兵,在外镇守,本就是最容易被猜忌的那一类人。
他自问从未生过异心,可人心难测,帝王的猜忌,从来无关你有没有反意,只看你有没有造反的实力。
虽然他卢俊义没有那个实力,可手下毕竟有几万兵马,所以连发问都透露着一丝小心翼翼。
鲁智深还在盯着烤羊,时不时伸手就要撕一块,被武松伸手拦了一下,二人低声说笑。他们性情坦荡,少有这些弯弯绕绕。
卢俊义暗自羡慕,可他做不到这般洒脱。
他抬眼望向林冲,神色依旧从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静待林冲答话。
林冲将空酒坛一扔,似笑非笑道:“咦?曾经大名鼎鼎的玉麒麟卢俊义,如今为何变得这般小心了?大哥,你帮我瞅瞅,他是不是和以前那个同咱们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兄弟有些不一样了?”
正在和武松拼酒的鲁智深抹了把嘴巴,认真上下打量了卢俊义一番,随口道:“没以前那么爽利了,好像干了啥亏心事似的。”
刚刚打开一坛酒的武松也凑热闹道:“我瞅着好像是那么回事。”
三人打趣的话语落在卢俊义耳中,顿时让他脸色微变、怒从心起!
鲁智深这厮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做了亏心事?他卢俊义家财万贯,只不过是治下不严,被国安司查了出来,难道这厮手下就干净了?
自己若是没听错,今日陛下念的军中违纪的军官里面,也有鲁智深手下的人。
酒气怒气同时上涌,卢俊义将酒坛一扔,瞪眼道:“好你这和尚,我做什么亏心事了,你恁的污蔑我,今日你要不说个明白,与你没完!”
正欲和林冲拼酒的武松顿时有些懵逼,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莫不是卢俊义酒量不行,吃醉了酒,怎么这么大的反应?
他正欲起身圆场,却见林冲嘴角含笑,同时给了他一个眼神,那是让他稍安勿躁的意思。
满腹疑云的武松只好按住性子,静观其变。
只见鲁智深一挑眉,口中道:“卢俊义,你莫不是心虚不成,洒家随口一说,你发得什么酒疯?难不成你仗着你天下枪棒第一的功夫,如今手下也有了兵马,长了脾气,说不得了?”
这句话好似戳中了卢俊义的痛处,他满脸通红,起身怒道:“鲁帅,吃酒就吃酒,你扯什么亏心事、什么兵马!况且这天下第一也不是我卢俊义自封的,你若对我有意见,不妨指教指教!”
“嘿,洒家正有此意,来来来,让洒家试试你的功夫是否当真天下第一!”
武松见两人越吵越凶,现在更是要武斗一番,也顾不得再装了,插口劝说道:“两位哥哥……”
鲁智深说罢,豁然起身,撕开的衣襟裸露出黝黑的胸膛筋骨贲张,一身久经沙场的悍然煞气轰然散开。
他双手虚抬,沉腰立马,便是少林正宗的过硬架子,脚下青石微微一震,沉稳如山。
卢俊义此刻酒意翻涌,满心积攒多日的压抑、猜忌、惶恐尽数被激了出来。
旁人不知他的煎熬,只当他位高权重、风光无限,唯有他自己清楚,手握数万重兵的枷锁有多沉重。
日夜提防功高震主,步步谨慎如履薄冰,平日里半点错处不敢有,半点闲话不敢听。
鲁智深一句无心打趣,偏生精准戳中他最敏感、最心虚的软肋——权势、兵马、名声、猜忌。
“比就比!”
卢俊义长袖猛地一振,素色长衫猎猎作响,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
方才谨慎、温润气度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沙场杀伐的凛冽锋芒。
他本就是天下枪棒第一的顶尖高手,一身家传武艺炉火纯青,再加上数年征战沙场、浴血拼杀的淬炼,招式早已脱去江湖花哨,只剩大开大合、杀伐果断的军中霸道路数。
如今鲁智深不用他那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他也不用兵器,倒也算得公平!
空地上秋风肃杀,烤羊的滋滋声响、炭火的噼啪轻响,竟都被两人对峙的肃杀气场压得微弱下去。
“哥哥,这……”武松看向林冲。
“兄弟莫急,都是自家人,拳脚比试一番也不伤和气!”林冲端坐原地,神色淡然,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好似刻意放任事态发展。
武松无语,只能叹息一声,郁闷的灌了一大口烈酒。
伺候的侍者早已吓得噤若寒蝉,纷纷退到廊下,连大气都不敢喘,谁也没想到一场好好的酒宴,前一秒还好好的,喝着喝着怎么打起来了?
“来吧,让洒家看看玉麒麟的拳脚功夫到底如何!”鲁智深扎好马步,还在挑衅。
“那便小心了!”
卢俊义沉声吐字,话音未落,身形已然骤然突进。
他不耍半点虚招,抬手便是军中最凌厉的近身搏杀手段,掌风凌厉刚猛,裹挟着破空之声,直取鲁智深中路要害。
身姿挺拔如松,进退有度,一举一动皆透着大宗师的沉稳与霸道。
鲁智深见状不慌不忙,沉腰扎马,双掌翻飞,格挡招架。
他的路数全然不同,无半分精妙章法,全是实打实的硬桥硬马,一身蛮力盖世,筋骨强横如铁。
掌风相撞,轰然作响,气流激荡吹得周遭草木簌簌晃动。
砰!砰!砰!
掌风对撞的闷响接连不断,声声震耳。
卢俊义招式精妙、变化无穷,攻守兼备,虚实相生,每一招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招招留手,却招招逼人;鲁智深则以不变应万变,任凭你千变万化,我自一力破万法,刚猛霸道,稳如磐石,任凭卢俊义攻势如何汹涌,始终岿然不动。
两人瞬息间交手二三十回合,难分胜负。
卢俊义越打越是心燥。
他本意只是想证明自己并未心虚,并非拥兵自傲,也无造反的心思,可越打越发觉,自己心绪纷乱、杂念丛生,招式虽稳,心底却早已波澜翻涌。
如今他满脑子都是朝堂猜忌、功高震主、兔死狗烹的顾虑,身手纵然未弱,心境已然输了半截。
反观鲁智深,心无杂念,坦坦荡荡,打得酣畅淋漓,每一招都纯粹至极,只为比武,不为输赢,更无半分算计揣测。
又斗十数回合,卢俊义久攻不下,心绪愈发浮躁,招式渐渐多了几分破绽。
鲁智深捕捉到契机,陡然一声大喝,声震庭院,双臂骤然发力,雄浑掌力轰然炸开,一式硬推,不讲丝毫技巧,纯粹以力压人!
卢俊义心中一凛,仓促之间凝神格挡,双臂相撞,一股蛮横巨力骤然涌来,直冲四肢百骸。
他身形不由得连连后退三步,脚下青石地面被踏出浅浅印痕,手臂微微发麻。
若单论拳脚比斗,此刻的卢俊义已然是输了!
两人各自收势,庭院间骤然归于寂静,只剩微风拂过枝叶的簌簌轻响,以及众人隐约的呼吸声。
卢俊义垂落双臂,指尖尚有余麻,身形稳稳站定,眉宇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他垂眸望着脚下青石上浅浅的踏痕,心底满是茫然与不解,久久不能回神。
他的拳脚功夫虽然不如枪棒,但绝不弱于鲁智深。
可他却实实在在的输了!
就在卢俊义暗自思忖、心绪纷乱之际,一道爽朗豪迈的大笑骤然响彻庭院,打破沉寂。
“哈哈哈哈!兄弟,痛快!痛快!承让,承让!”
鲁智深忽然收了周身刚猛气势,脸上全无方才挑衅的神情,只剩酣畅淋漓的快意。他大步流星上前,步履铿锵,浑身汗气蒸腾,一把伸出粗壮臂膀,大大咧咧搂上卢俊义的肩头。
卢俊义被他的态度搞得一头雾水,不由发问:“鲁帅,你这是……”
鲁智深指着林冲说道:“兄弟莫怪,这是林冲兄弟让洒家干的,你要是有什么疑问,你自去问他!”
说罢,鲁智深大步回到刚才的位置,提起酒坛和仍在懵逼的武松碰了一下:“武松兄弟,喝酒!”
卢俊义晕晕乎乎的走到林冲面前,踟蹰问道:“陛下,这……”
林冲站起身来,拍了拍卢俊义的肩膀说道:“兄弟可知为何今日我没叫其他兄弟前来?是因为我不想让他们看到以前那个玉麒麟如今变了!”
“变了?”卢俊义好似自语。
林冲叹息道:“四个月前,你除了日常军情奏报,便没了其他书信来,而且你送来汴京的奏报用词非常的……嗯,考究和谨慎。后来我让苏晏查过才知,这奏报是你找了个幕僚替你代写的,而且此人如今深受你的器重,是也不是?”
卢俊义呆呆点头:“回陛下的话,的确如此,可这……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