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赵构做出反应，赵福金瞪了他一眼，接着来到吴芍芬身边说道：“你就是九哥念念不忘的芍芬妹妹吧，我叫赵福金，是他的五姐，方才的你们说得话我和林大哥都听见了，欢迎你来汴京做客！”
吴芍芬抬眼望去，心底不由得轻轻一叹。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美人，单是站在那里，便似有一层柔和光华笼在周身。
江南多美人，吴芍芬自己也算是一等一的样貌，可没有一人能比得上眼前这位。眼波流转间温婉动人，肌肤莹润如玉，一颦一笑浑然天成。明明是明艳夺目的容貌，气质却平和亲切，不见半点骄矜。
吴芍芬暗自感慨，世间竟真有这般容色，难怪世人皆传五姐美名，这般风姿，不愧天下第一。
再看陛下，瞧着娘娘的眼神中都带着宠溺，一身便服更是朴素异常。
而且娘娘对陛下的称呼里就透着亲昵，听说孩子都有了，还一口一个林大哥，当真是叫人羡慕。
吴芍芬收起心中感慨，敛衽一礼：“民女吴芍芬见过陛下，见过娘娘！”
赵福金嘻嘻一笑：“别客气啦，以后你就跟着赵构叫我五姐吧，方才你们说的话我和林大哥都听见了，你是个聪明人，有你在，想必九哥以后能安生些。”
吴芍芬微微一愣，前朝时，他父亲在军中也算是小有官职，虽然不打也能接触到一些达官贵人。
她和母亲也经常参加那些贵妇们的流水曲觞，那些名门贵妇，个个衣着锦绣，头戴珠翠，开口便是门第高低，眼神里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哪怕面上笑着，言语间也暗藏比较，稍不如意便流露出趾高气昂的姿态。
就连那秦桧的妻子王氏，虽然和自己相处之时竭力掩饰着自己，可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厌恶和鄙夷却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因为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眼前这两位说是天下最为尊贵之人也不为过，言语间却丝毫没有轻慢，甚至让人感觉颇为亲切。
“五姐在和你说话呢，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请安神医帮你看看。”赵构见吴芍芬发呆，颇为关心的问道。
吴芍芬回过神来，瞧见赵构一脸紧张的神情，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事，然后对林冲和赵福金说道：“陛下娘娘恕罪，民女走神了。”
林冲笑道：“别动不动就有罪什么的，都是自家人，随意些。都坐吧！”
赵福金顺势说道：“就是，你别怕，说起来，你被九哥从江南骗来，有没有见过韦姨娘？”
说起自己的亲事，吴芍芬多少还是有些害羞。
虽然如今大晟提倡男女婚恋自由，可毕竟她为了父兄是偷偷跟着赵构跑来汴京的，这要是放在前朝，多少有点私奔的意思，毕竟两家都未曾正式订婚。
“还未曾见过，殿下说得先过了陛下和娘娘这一关，只要您二位同意，此事便能成！”
吴芍芬毫无保留的将赵构的原话说了出来。
林冲失笑道：“这小子算盘倒是打得好，行了，我俩这关算是过了，我这就差人去将韦姨娘请来，等回头你父亲和兄弟抵达汴京，让长辈们商量着下聘、订婚！”
赵构闻言大喜，只要林冲拍板，他和吴芍芬的婚事基本算是成了。
赵福金忽然问道：“九哥，芍芬妹妹的住处你置办好了吗？”
赵构满不在乎的说道：“这还要置办什么，我府中那么大，她就住我那！”
赵福金柳眉一竖，怒道：“你当人家是什么，没名没分的，婚都没定，住你那像话吗？你挣了那么多银子，留着生崽吗，你现在就去买上一套宅子，给芍芬妹妹住！”
面对赵福金的怒斥，赵构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他素来随性散漫，满心只想着与吴芍芬朝夕相伴，从未思虑过名分规矩、世俗体面这些细碎讲究。
“五姐，我……我没想那么多。”赵构小声辩解，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府中空房颇多，下人也齐备，住着安稳省心，我只是不想芍芬初来汴京，孤身一人在外居所冷清。”
吴芍芬从未想过要白拿赵构的银子，更何况是一座宅院，连忙拒绝道：“不用，这汴京的宅子那么贵，我住酒楼就行了，等回头将江南的宅子卖了，再慢慢置办就是了！”
林冲知道赵福金是好心，可也无意间对吴芍芬的自尊心造成了一点小小的伤害。
这姐弟两人都是热肠子，对看得上的人都是掏心掏肺，完全不顾忌旁人的感受，林冲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罢了，自己的媳妇自己疼，这烂摊子还是自己收拾吧。
“好了，据那秦桧交待，他们夫妇这些年搜刮的金银就藏在江南，数量颇为可观。这次他们带来打算行贿的也不少，方才你们的对话我也听见了，说起来也算是你两人将此贼送到我面前的，也算有功，这功劳就算在吴芍芬头上。吴芍芬，回头先将奖励发给你，这笔钱应当够你在汴京买一座像样的宅院了。”
这当然是林冲胡扯的，秦桧此刻恐怕正在大牢里痛不欲生呢，要交代也没那么快，不过林冲估计这两口子身上的油水也绝不会少就是了。
方才听吴芍芬对赵构说的话，林冲这才发觉自己到底是有些小瞧了她，至少，她的智商、思维绝对在线，观察力也极强。
尤其听她方才能一针见血指出秦桧的计策如果失败后的结果可以看出，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她的隐忍和策略，无疑是最为合适的选择。
虽为女子，但的确是个可用之才。
吴芍芬焉能不知陛下这是在变着花样照顾自己的自尊心，闻言正要拒绝，却听林冲继续道：“此事就这么定了。对了，我听这小子说，你也曾读过书，还颇有才华，不知你有没有入仕的想法？”
吴芍芬拒绝的话被堵在口中，彻底懵了。
她甚至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陛下让她入仕？没听错吧，虽说江南也在逐渐推行女官政策，但听说能担任女官的都是从女子学校出来的，而且考核极为严格，自己何德何能能入得陛下法眼，入朝为官？
她又走神了。
她也知道那王氏心心念念的就是能借着赵构这层关系，当个女官。
可自己有过如此想法。
吴芍芬还在失神，赵构已经有些迫不及待道：“对对对，姐夫说得对，不是我说，论聪明，我还从未见过比芍芬还要优秀的女子，呃……韩昭除外，姐夫您真是慧眼如炬，芍芬，你咋又走神了，还不快谢过姐夫。”
吴芍芬讷讷道：“陛下，可臣女不知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若是因此耽误了朝廷的事情，其心难安，还望陛下慎重。”
林冲则是说道：“有没有能力试试不就知道了。赵构这个监察使干得着实不怎么样，别说发现贪官污吏了，被那些混账卖了还得帮他们数钱。这样，我给你找个好师傅，过几日，你安顿停当后，先去李秋水那里跟着学习一段时间，等你有能力了，我会根据李秋水的评价，给你安顿一个合适的官职。”
吴芍芬一听不是立刻让她入仕，而是先过渡一段时间，而且听陛下的意思，也会根据自己的能力再决定，而不是完全因为赵构的关系才让自己当女官，那种说不清的抵触情绪顿时小了许多。
不过这李秋水是谁，还有，怎么听着陛下的意思，是要自己干监察这个行当？
监察使她倒是知道，干得就是类似前朝御史的职务，只不过权力好像要比御史要大一些，具体如何，她也只是听赵构说过一些。
只不过赵构本身就干得一塌糊涂，又能说清楚什么。
而赵构一听李秋水，便倒吸一口凉气，颇有些牙疼的说道：“姐夫，你让芍芬去跟着李秋水那个铁面阎王，这……好吗？”
林冲冷笑道：“名师才能出高徒，况且李秋水已经几次三番的向我讨要接班人了，我看吴芍芬就挺合适的，怎么，你有意见？”
赵构闻言顿时噤声，嘴角一阵抽搐，哪里敢提半点意见。
他主要是心疼吴芍芬，李秋水铁面阎王的名号太响亮，让温婉娴静、从未接触过朝堂监察实务的吴芍芬去跟着李秋水学艺，简直就是把一块温润美玉扔进寒霜烈火里淬炼，稍有不慎，便会遍体鳞伤。
可林冲态度坚决，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赵构纵然满心担忧，也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只能苦巴巴看着手足无措的吴芍芬。
吴芍芬则是心底微微一颤。
能入朝为官，尤其是他们老吴家的第一个女官，吴芍芬焉能不愿意，只是她为人慎重，看得比旁人远一些，生怕办不好差事，反而惹人笑话。
如今陛下已经替她安排到这种程度了，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况且京都居，大不易，单靠父亲和弟弟的俸禄，一大家子肯定也很辛苦。
别的不说，自己要嫁给赵构，恐怕连像样的嫁妆都拿不出来。
此刻她素来平静如水的心绪早已如同沸水一般滚烫。
但是那铁面阎王李秋水的名号，即便她身处江南，也是听过此人的。
听说此人为人处世甚是严苛，就自己这点小聪明，能入了他的眼吗？
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林冲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依旧笃定沉稳：“你不必惶恐。李秋水严苛是真，却最为公正，他不会刻意刁难后辈，只会倾囊相授。你的心性、聪慧、观察力，远胜常人，只是缺少朝堂历练与实务经验，跟着他学，是你最好的出路。”
林冲觉得吴芍芬心思缜密、隐忍通透，善于察微知着，比起赵构这种耳根软、识人愚钝、极易被人蒙蔽的性子，吴芍芬简直是天生的监察良才。
赵构见林冲已经拿定了主意，立刻调转风向附和道：“对对对！芍芬你别怕，李大人虽然严厉，但本事是整个朝堂顶尖的，那些当官的怕他，才起了个铁面阎罗的称号。其实他人挺好的。”
吴芍芬深吸一口气，纷乱的心境渐渐平复。
她抬眸看向林冲，眉眼褪去先前的慌乱失神，多了几分郑重与坚毅，轻轻福身一礼，字字清亮：“臣女明白了。陛下信任，臣女不敢辜负。既然陛下认定臣女可堪历练，臣女便愿随李大人求学，绝不轻言放弃，亦不会辱没这份机缘。”
她心性通透，转瞬便想通了关键。
此前她抵触凭空而来的官职，是怕自己德不配位、能力不足，最终误了朝政、愧对君恩。
可如今林冲并非直接授官，而是让她先拜师学艺、夯实根基，凭自身本事博取前程，而非靠着赵构的关系攀附上位。
这般公正相待，反倒让她卸下了所有心理包袱。
林冲见状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临事不慌、知错敢进、遇事能稳，这份心性，远比朝堂上许多尸位素餐的官员难得。
“甚好。这几日你且安心安顿宅院，理清琐事，过几日让赵构带着你，前往监察司拜见李秋水，正式开始学习。在此期间，你无需思虑官职高低、前程如何，只需潜心求学，打磨本事。”
一旁的赵福金瞧着林冲三言两语就替未来的弟媳安排好了一切，眼中亮着崇拜的小星星，见诸事已定，便开口说道：“林大哥，既然这会没事，不如我们带着芍芬去拜见韦姨娘吧，哪有九哥这样将人家姑娘拐回来不见长辈的，这也太不像话了！”
林冲忽然眉头一皱，对吴芍芬说道：“且不急，吴芍芬，我且问你，你对段沁儿和两个孩子是如何想法，你和赵构沟通好了没有？”
不是林冲爱掺和他二人的私事，只不过这事多少和自己有关。
所谓有因必有果，当初是自己撺掇着赵构再找一个，然后弄出这么大一个乌龙，他有善后的责任。
而且赵构家宅不宁，最后还是会落到赵福金头上，他可不愿自己媳妇三天两头的为了赵构愁眉苦脸的，所以索性将事情提前说清楚，也好过黏黏糊糊、纠缠不清。
只见吴芍芬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抬头道：“回陛下的话，想必您也清楚，臣女曾经知晓段沁儿姑娘和九郎的事情后，便明确表示过，不愿掺和进这种剪不清理还乱的关系之中。只是九郎一再坚持，臣女也对九郎有情意，那段姑娘也直言她不与我争抢正妻之位，所以才愿嫁他为妻。”
说到此处，吴芍芬深吸一口气，继而说道：“可若说臣女这心里毫无芥蒂，那是假的。今日之前，臣女只是想着以后即便嫁入赵府，也最多和段沁儿尽量少来往也就罢了。”
“可今日陛下给臣女安排了一种从未想过的路，臣女才醒悟过来。往后臣女要入监察司随李大人求学，要学着辨奸察伪，目光便不能只困在后宅方寸之间。臣女决定，把重心放在公务实务之上，而不是紧盯着这后宅之事。”
她抬眼，目光清明：“内宅之事，终究只是旁枝。臣女若能学成本事，立得住自身，不必完全依附九郎，自然不必将所有心思耗在和段姑娘的周旋上。臣女依旧恪守先前的约定，不会去为难段姑娘，两个孩儿无辜，臣女也不会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