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韩企先意料的是，商队并未入城停留，而是直接绕城而过，直奔大定府西南郊外。
又走了两日，商队忽然脱离了官道，走入一片密林，再往前走，便是防守最为严密的边境线了。
行至密林深处的空地上，商队领队抬手打出一道暗号哨声，清亮短促，穿透林间风声。
哨声方落，密林两侧立刻走出几百名国安司密探，带头的赫然是许久未见的纪伊铃音。
“韩大人，辛苦了，请随我来！”
纪伊铃音的语气充满了愉悦。
因为她在上京的任务即将完成，她马上可以回去见见阔别已久的族人了。
粗略一算，她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大晟了，尽管每隔一段时间，苏晏大人会给她来信告知族人过得很好，可是不亲眼去瞧瞧，心里总是放不下。
韩企先招呼家人聚在一起，那商队领队便带着人四散警戒。
“纪伊姑娘，我们下一步是化整为零，分散越境吗？”韩企先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便是这个了。
“韩大人放心，如果顺利的话，今日日落之前，咱们便能抵达幽州了，陛下和宿大人他们已经在幽州等着您了！”
“什么？”
韩企先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虽然此处距离幽州已经不远，但就算快马，至少也需要两日时间，纪伊铃音居然说日落之前便可抵达幽州，难不成这姑娘是在说胡话？
看出了韩企先的怀疑，纪伊铃音并不解释，只是说道：“大人请随我来，您马上就知道我们如何返回幽州了。”
韩企先看了看自己的发妻、妾室还有一众儿女和孙子还有兄弟姐妹们，只见全家人也是全然一副戚戚然之色，明显是不相信这番说辞。
只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就算再迟钝，此时此刻想必上京那边已经发现了自己逃离之事，绝无回头路可走。
“唉，走吧，老夫全家这百余口人就拜托了。”
韩企先不想再问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即便再艰难，他也会继续走下去。
“请随我来！”鹤背着纪伊铃音当先带路，韩家众人则是哭丧着脸跟在其后。
走了大约盏茶功夫，穿过密林赫然出现一片空旷的山谷，腹地平坦的地方赫然停放着几十架天鸢！
这批天鸢乃是大晟最新研制的新品，气囊下方悬挂着加固的实木吊篮，空间宽敞开阔，经过特殊扩容设计，足以容纳韩家百余口人，同时配有防护栏、固定绳索与简易坐榻，稳妥牢靠。
吊篮一侧还整齐摆放着备用燃料、饮水与干粮，一应物资齐备。气囊下方的火盆静静静置，炭火已然预热完毕，只待点火升空。
而这次领队的便是如今天鸢大队的大统领梁启元！
整片山谷豁然开朗的刹那，韩家众人的脚步齐齐钉在原地，林间的风声、虫鸣仿佛瞬间被抽空，四下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错愕。
数十架庞然天鸢静静蛰伏在平坦谷地上，硕大的气囊饱满充盈，染着沉稳的墨青底色，缀着细碎的云纹，在林间漏下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远超寻常孔明灯的单薄渺小。
下方的吊篮厚重坚固，围栏严实，绳索纵横交错，稳稳固定着每一处结构，远远望去，如同数十头蛰伏山间、待风而起的巨鸟，气势磅礴，撼人心魄。
韩家老小百余口人，此刻尽数看呆了。
韩企先的夫人死死攥着他的衣袖，眼眸瞪得浑圆，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悸：“夫君，那、那到底是何物？”
一众年轻子弟纷纷上前踮足探头，目光死死黏在天鸢之上，眼底满是惊奇与难以置信，也是纷纷忍不住发声询问此乃何物！
他们自幼熟读经史、通晓各地见闻，却从未听闻、从未见过如此神异器物，浮空而立，体量恢弘，全然颠覆了他们对世间器物的所有认知。
韩家几个孩童挣脱长辈的手，叽叽喳喳往前凑，小脸涨得通红：“爷爷！这是天大的孔明灯！比屋子还大！”
孩童清脆的声响划破沉寂，才将众人从极致的怔忡中拽回几分。
韩企先心中怦怦狂跳，他倒是听过大晟的天鸢，只不过从未见过，此时亲眼得见心中也是震撼不已，压根说不出话，哪里还顾得上回答家人们的问题。
这时，一身劲装、身姿挺拔的梁启元带着人大步前来，身姿利落沉稳，目光锐利干练，先是对着纪伊铃音点头示意之后，又对着韩企先拱手行礼，声线洪亮沉稳：“想必这位便是韩大人当面，在下大晟天鸢大队大统领梁启元，奉陛下之命，率天鸢大队在此等候，专程接大人与阖家老小奔赴幽州。时辰不早，风势正好，请诸位即刻登鸢，乘风启程。”
韩企先的身份梁启元是知道的，见这位见多识广的金国丞相一脸震撼，心中也是开心不已。
他就喜欢所有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每次都能让他感到心情愉悦。
纪伊铃音侧身抬手，做出引路的姿态，眉眼含笑：“韩大人，请登天鸢！”
梁启元也收起笑容，拱手道：“此刻风向顺遂，正是最佳升空之时，韩大人，请吧，有什么话，我们升空之后再说，毕竟此处还是金国境内，不安全！”
韩企先发妻鬓发微霜，双手紧紧攥着衣襟，面容带着忐忑与不安，眼底藏着深深的怯意。
她一生谨守闺阁，半生颠沛流离，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踏空飞天，凡人升空，仿若逾越天道，让她心底满是惶恐，只觉虚幻不真实。
一众妾室女眷更是面色惴惴，彼此对视，眼底皆是茫然与些微惊惧。
韩家的青壮年子弟虽也心惊，却和韩家那些孩子一样，更多是少年意气与满心激荡，，满眼都是跃跃欲试。
他们一想到即将乘风凌空、俯瞰万里山河，心底的惶恐便被浓浓的期待取代，只觉大开眼界，心神激荡。
人心纷乱，百态尽显。
梁启元自然嘴角微撇，大晟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乘坐天鸢而不可得，他们还犹豫上了。
只不过陛下的命令是必须将韩家人一个不少的带回幽州，而且大多数人第一次乘坐都会害怕，他只好耐着性子高声安抚道：“诸位莫要惶恐，我们这支大队是技术最好的，在这空中飞了也有几百次了，绝不会有什么闪失的，尽管放心。若有危险，我们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去飞不是？”
韩企先闻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收敛了所有错愕与震动，旋即他沉声开口，安抚众人，也笃定自己的心神：“诸位族人，事无退路，前路可期。无需惶恐，随我登鸢。梁统领，请！”
梁启元略显诧异的看了韩企先一眼，不愧是陛下极为看重的人，单是这份胆识便是常人远不能及！
“韩大人，请！”
说罢，梁启元率先抬步，踏着平整的草地，引着韩企先走向最前方的主天鸢吊篮。
韩企牵着发妻的手先紧随其后，其余韩家众人见状，不再迟疑，纷纷紧随其后，在天鸢大队的人引导下开始有序登鸢。
梁启元麾下的天鸢士卒训练有素，分工明确，有人搀扶老弱孩童，有人清点人数，有人检查绳索固定、燃料火势，动作娴熟利落，不多时，韩家百余口人便尽数安稳落座于数十架天鸢吊篮之中。
待所有人坐稳、关好防护栏，解开固定绳索、梁启元一声令下：“点火，次第升空！”
下一刻，梁启元操作的天鸢下方的火盆火势骤盛，熊熊明火腾起，温热的气流源源不断涌入巨大的气囊之中。
原本静静蛰伏的天鸢缓缓震颤，轻轻晃动，带着几分轻盈的力道，慢慢挣脱大地的束缚。
轻微的失重感缓缓袭来，脚下的实木吊篮轻轻上浮，稳稳脱离地面。
韩企先心头一紧，下意识抓紧身侧绳索，屏气凝神，不敢动弹分毫。
老妻则更是紧张，都将他的手捏得有些疼了！
可这份紧张并未持续多久，天鸢升空极稳，无颠簸、无剧烈晃动，只有徐徐抬升的平缓力道。
待习惯了那股失重的感觉之后，韩企先慢慢睁眼，大着胆子，扶着吊篮前沿，手扶围栏，探头向脚下看去，脚下的山谷渐渐缩小，平整的谷地、茂密的密林尽数往下退却。
方才高大参天的林木，此刻化作一片片深浅错落的翠色浪涛，连绵起伏。林间的人影、谷中的草地，开始渐渐的变得渺小。
风从天际徐徐吹来，温柔拂过吊篮，裹挟着山间清新的草木气息，吹散了韩企先心中大半的惶恐。
随着天鸢越飞越高，再次抬头看见眼前的景象后，韩企先心中波澜顿生！
他一生行路，靠车马、靠舟船、靠步履，山川万里，跋涉奔波，翻越一山一水，总要历经风霜劳碌、车马劳顿。
可今日，他竟以身凌空，乘风而上，俯瞰山河大地。
只见云层在头顶仿佛触手可及、缓缓流转，清风拂过鬓边，远方的山峦层峦叠嶂，绵延无尽，阡陌官道如纤细丝带，缠绕在青绿大地之上，村落田畴星罗棋布，江河溪流如银带蜿蜒，天地辽阔，山河壮阔，万千景致尽收眼底。
这一刻，他心中所有的郁结、半生的憋屈、出逃的惶惶，尽数被这浩瀚天地波澜壮阔的景象尽数洗刷了个干干净净。
他忽然真切明白，为何大晟能悄然崛起、势不可挡。
单是制造天鸢这般通天彻地的技艺，当世便无人能及！
什么排兵布阵，什么调兵遣将，只要在空中这么一看，那便是一览无余！
他忽然觉得自己选择归国是无比英明的决定，但是这番乘坐天鸢的体验，便让人觉得此生无憾！
身侧，韩夫人紧紧扶着围栏，仍旧死死闭着眼睛，脑袋靠在韩企先的肩膀上，身躯颤抖不止！
韩企先轻轻的拍了拍夫人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手，用从未有过的轻柔语气说道：“夫人，你睁开看眼看看，为夫怕你不看，会后悔一辈子！”
韩夫人素来相信夫君，闻言慢慢睁开了双眼！
这一看，和韩企先一样，所有的紧张立刻烟消云散，眼底只剩温柔的惊叹。
她从未想过凡人竟能俯瞰人间烟火、平视流云清风。
高空风柔景阔，天地清朗，颠沛多日的惶恐不安，第一次彻底松弛下来，心底满是安稳与释然。
“好美！夫君，那里是不是上京的方向！”韩夫人手指着南方问道。
“韩大人，这里有望远镜，你可以用这个看，看得更清楚一些！”
此时，梁启元走过来给韩企先介绍道。
韩企先这一看，更加沉默了！
他忽然想着，故国到底有了多少好东西，金国到底是和一个怎样的对手在作战……
另一边，同样是第一次乘坐飞鸢的纪伊铃音和鹤等密探同样被震撼的不轻。
不知为何，纪伊铃音双眼忽然蓄满了泪水，被美景冲乱了心神的她忽然呢喃道：“鹤，这次回去，你愿意娶我为妻吗？”
本来被震惊到失神的鹤闻言如同痴呆一样，呆呆问道：“铃音小姐，你……刚才说什么……”
纪伊铃音忽然娇俏一笑：“没听清？那就算了……”
鹤更呆了，他都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见过纪伊铃音如此纯粹又开心的笑容了，他不再多说，只是将纪伊铃音抱得更加紧了些。
这座飞鸢上陷入了沉默，空中其他的飞鸢却不断传来隐隐约约的惊呼之声。
韩家的青壮年子弟早已全然放下忐忑，一个个凭栏远眺，双目发亮，心神激荡。
他们望着脚下奔腾的江河、连绵的群山、无垠的原野，只觉胸臆大开，往日读书观史、纸上谈山河的浅薄认知尽数褪去。
亲身凌空俯瞰万里河山，让他们真切感受到天地之辽阔、世事之万变，心底满是振奋与憧憬，对即将抵达的幽州、对全新的前路，生出无限期待。
甚至有人高声喊着什么，只不过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
族中老者抚着长须，缓缓颔首，眼底的审慎与疑虑尽数消散，只剩满心叹服。
固守半生的旧有认知被彻底打破，终于知晓世间技艺日新月异，强者自有通天手段，心中对大晟的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最欢喜的便是一众孩童，他们不想那么多，在飞鸢上跑来跑去，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扒着围栏叽叽喳喳欢呼雀跃。
小手指着流动的云朵、地面的田野山川，清脆的笑声响彻吊篮。
在他们纯粹的眼里，没有乱世凶险，没有家国忧虑，只有第一次飞上天空的新奇、凌空的自由，只觉此刻的体验无比新奇。
数十架天鸢排成人字整齐队列，乘风扶摇，稳稳穿梭于流云之间，队列规整。
下方的边境关隘、层层防线尽数被轻盈越过，那些让韩企先担忧了好些天的边关壁垒、重重封锁，就这么在脚下被轻轻掠过了。
梁启元立于船头，眼神沉稳，熟练观察着风向云势，调控着火候，稳稳把控着天鸢的行进方向。
太阳缓缓西斜，鎏金般的落日余晖洒满整片天地，给每一架天鸢的气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给万里山河染上温柔暮色。
就如此简单的……他们飞过了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