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企先发誓，在天鸢上的这一日时间，是他人生中最美妙、最难忘的一天。
除了……有点冷！
不过还好，梁启元早就替他们准备好了保暖的衣物。
天际余晖泼洒而下，将厚重的云层染成金红，苍茫的幽州原野铺展在视野尽头，城墙巍峨，轮廓愈发清晰，那座屹立北疆的雄城幽州，遥遥在望。
他们竟然真的在日落之前抵达了幽州城。
看着那座被大晟夺去的幽州，韩企先好似做梦一般。
又飞了一会儿，站在围栏边上的梁启元一声惊呼：“陛下，是陛下他们在城外亲迎！”
韩企先快步走到梁启元身边，梁启元将手中单筒望远镜递了过来。
拿过望远镜向着幽州城外一看，幽州城外，一列整齐的仪仗自幽州城门延伸而出，肃然列阵，宛若一条静伏的黑龙。
鎏金仪仗在落日余晖里熠熠生辉，旌旗猎猎，最前方那道的身影挺拔卓立，望远镜筒中看得清清楚楚，正是和自己有过两面之缘的当今陛下。
韩企先握着单筒望远镜的手指骤然收紧，冰凉的镜身抵着掌心，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热浪。
镜头缓缓扫过城外阵列，以陛下为首，人人神色庄重，目光皆遥遥望向他们这只浮空的天鸢。
是亲迎。
是大晟帝王，亲率朝臣，候他于幽州城外。
此前种种颠簸流离、风雪赶路、悬心忐忑，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的酸涩，堵在喉头。韩企先心里发热，望着那座失而复得的雄城，望着城下亲自等候的天子，只觉自己所有的付出在这一刻都值得！
从汴京道幽州至少也要十几天时间，陛下日理万机，今日能在此相迎，足以说明他对自己是多么重视。
不知不觉，自我脑补过度的韩企先眼眶开始有些发酸。
殊不知如今从汴京到幽州压根就用不了多少时间，而且林冲也是前两日才到的幽州。
一来的确是为了亲自迎接韩企先以表重视，二来也是看看幽州如今的发展情况，尤其是验收那座新建的军政中心。
韩夫人则是来到韩企先身边不确定的问道：“是天子亲自来了？”
韩企先闻声，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重重颔首：“是陛下亲自迎接！”
韩夫人闻言，连忙移步至围栏前，抬眸朝着下方原野望去。
她目力不及望远镜清晰，看不清城下帝王的容貌，却能清晰望见那片肃穆规整的仪仗阵列。
一路北上，辗转千里，夫妇二人历经风雪寒霜，看过荒寂原野，走过崎岖险路，心底始终悬着一份忐忑。
他们离故土、赴北疆，前路未知，功业未卜，无数个日夜都在惴惴不安中度过。可此刻望着城下浩浩荡荡的迎候仪仗，那份飘泊无依的惶恐，瞬间被浩荡的皇恩熨帖得干干净净。
韩夫人同样有些激动：“夫君，陛下此举足以见得对你的重视，妾身这下算是安心了！”
“准备落地！稳住身形！” 梁启元忽然高声提醒一句。
天鸢缓缓压低高度吊篮下方的缆绳与配重随着气流轻轻晃动。
梁启元操控天鸢逐渐降落，一点点向着城外仪仗旁的空场靠拢。
果然不愧是大晟第一天鸢操作手，片刻后，随着吊篮落地，着地点距离林冲只不过十余丈的距离。
吊篮底部轻轻触碰到枯黄的草甸，激起一阵尘土。
地面早有等候的军士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吊篮边缘，牢牢固定住天鸢，缆绳被迅速拴在预先打下的地桩上。
落地的轻微震颤散去，梁启元率先迈步踏出吊篮，这才带着韩企先等人依次走出吊篮。
待双脚踩实幽州城外的土地，脚下是干燥粗粝的北疆泥土，真切的触感传来，韩企先心中百感交集。
但他知道此时不是感怀的时候，因为陛下已经迎面走了过来。
梁启元咧嘴一笑率先对林冲拱手复命：“陛下，臣将韩大人和国安司的兄弟们带回来了！”
林冲重重拍了拍梁启元的肩膀，赞叹道：“好小子，不错，飞了快一天还这么精神，而且这技术又有了长进，干得不错！”
得了林冲夸赞，梁启元激动的拍了拍胸脯：“谢陛下夸赞，那臣去指挥其他天鸢了！”
说罢，梁启元便径直去干自己的事了。
他知道自己不是今日的主角，而且陛下喜欢干实事的，不喜欢卖弄嘴皮子的，这点数心里还是有的。
韩企先松开挽着夫人的手，迅速抬手稍稍整理了身上的厚袄，又抚平衣襟褶皱，不敢在天子面前失了仪态。
韩夫人紧紧挨着他，指尖微微攥着衣袖，既紧张又满怀期待。
韩企先躬身下拜，声音带着难以压抑的激动：“韩企先，携内子，叩见陛下！蒙陛下远出郊野，亲来相迎，臣惶恐万分！”
韩夫人跟着屈膝行礼，垂首不言。
林冲快步上前，伸手将欲要下拜的韩企先扶了起来语气中满是欣喜道：“韩卿，咱们也算老熟人了，不必如此见外，你坐了一天天鸢，冷不冷？来，先喝了这碗姜汤暖暖身子咱们再说！你可是我大晟的大功臣，也是未来的中流砥柱，可不能生病了！”
说着，林冲从身后俞青阳端着的托盘中亲自倒了一碗姜汤，递在韩企先手中，然后笑眯眯的示意他快喝！
一时间，非常不适应林冲相处方式的韩企先端着碗愣在原地，只觉得这姜汤还没喝呢，全身便暖洋洋的。
林冲又端了一碗，同样递给韩夫人：“这位便是韩夫人吧，你受苦了，来来来，快喝碗姜汤暖暖！”
名震天下的大晟天子亲自给自己送姜汤，还口称韩夫人？
她在金国虽然是官夫人，前辽和金国那些贵族一直对汉人看不起，所以她一直以来都是谨小慎微，平日里也是深入简出，生怕说错话或是做错事为夫君惹来祸端，甚至连皇帝也没见过几次，一时间韩夫人颇有些受宠若惊，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不等她回过神，林冲又接着给纪伊铃音等人都倒了一碗，几乎是人人有份。
慰问了一圈回来，林冲见韩企先夫妇还没喝，不由关切道：“韩大人、韩夫人，天上的温度要比地面上低一点，而且空中风大，快喝了，要不有可能会得风寒。”
“多……多谢陛下！”韩企先夫妇相视一眼，然后将碗中姜汤一饮而尽。
温热的姜汤入喉，滚烫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落胸腹，驱散了身心的寒凉。
“韩卿，住处都已经安排好了，我先带你和家眷安顿下来，你先休整一日，明日我们在军政中心再议事如何？”
“陛下，岂能让您亲自操劳，派个人带韩某去就是了……”
韩企先大惊，哪有皇帝亲自陪着臣子安顿住所的，陛下这……是不是太过了些？
不受重用也许韩企先会稍稍失落，但陛下如此恩荣过盛，更让人心里发毛！
林冲人精一样，见状也是立刻猜到了韩企先的想法，不由哈哈一笑：“别怕，我和叔夜相公他们相处习惯了，你以后也会习惯的，主要是正好路上我和你商量一点事，你不介意吧？若是你累了，那咱们明天再说也行！”
韩企先脑子有些乱，下意识的回道：“那韩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一切都听从陛下吩咐便是！”
“如此甚好，走，咱们去坐马车！”
林冲接着对纪伊铃音说道：“纪伊铃音，你先带小队去客栈休息，好好睡一觉，明日来军政中心见我！”
纪伊铃音正要领命，忽然想起来军政中心远在汴京，自己如何能在明日赶到汴京？不由错愕道：“陛下，我如何去汴京？是继续坐飞鸢吗？”
林冲失笑道：“是我没说清楚，是新建的幽州军政中心！”
纪伊铃音心道原来如此，当即痛快领命。
说话间，剩下的天鸢已经逐渐落地，待韩家众人也集结的差不多时，林冲当即下令上车。
林冲自然是和韩企先一辆车。
车轮启动，长龙一样的马车队伍向着幽州城内鱼贯而入。
马车上。
“韩卿，你能当机立断选择回来，我很高兴，说实话，你要是不肯来，我才要伤脑筋呢！”
待两人坐定，林冲率先对韩企先说道。
“陛下，韩某其实本来是很纠结的，可陛下信中将所有事都料到了，也说清了，臣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只盼望着日后能为大晟贡献自己的微薄之力，余生足矣！”
韩企先也纳闷了，他明明是第三次见林冲，可不知为何，和他说话总是不由自主的会坦诚以待。
林冲微微一笑：“这个……你日后可别嫌太忙就好！”
韩企先正襟危坐，正色道：“陛下，臣今日乘坐飞鸢，就想清楚了，只要陛下不嫌臣资质庸钝、行事迂谨，臣便愿倾尽余生，鞠躬尽瘁，为大晟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林冲见状，眼底笑意更浓：“你别这么严肃，放松些。我方才说了，你以后得适应大晟的节奏。也许你还不了解，我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不在乎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只看你如何做事！而我恰好了解你的能力，所以我们直接一些。”
微微前倾身子，林冲目光坦荡真诚：“来年二月，我便会发动全面北伐，韩卿在北地半生深耕政务，熟谙规制，更懂如何整肃积弊、安抚民生。我打算让你驻守幽州，这几个月时间你得好好提前准备一下！”
韩企先闻言心头剧震，抬眸望向林冲，方才林冲说直接，他却没想到直接到了这种程度。
感觉嗓子干得厉害，韩企先情不自禁吞咽了一口口水润了润嗓子，这才问道：“请陛下明示，需要韩某做什么事？”
“将大晟如今的治理模式尽快熟络，然后结合你毕生的经验，准备好全面接手北地政务。大晟每攻略一地，你便需立刻带人接手政务，以最短的时间、最有效的方式稳定当地民心！这北地所有政务以后全部以你为首，我只要一个稳定的后方，能不能办到？”
马车车轮碾过幽州城内的青石路，发出沉稳平缓的辘辘声响，车厢之内却静得落针可闻。
韩企先垂眸沉吟许久，心中惊涛骇浪久久未平。
良久，韩企先缓缓抬起头，先前紧绷的脊背渐渐舒展，眼中震惊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稍一整顿衣袍，郑重拱手，声音沉稳有力，不再有方才的干涩：“臣，遵旨。”
韩企先顿了顿，缓缓续道：“陛下托付的，不是一城一地，是整个北地的民心根基。臣半生在北方为官，深知此地百姓久经战乱，又历经数朝更迭，人心散乱，豪强盘根错节，积弊层层相裹。想要短时间内安定地方，绝非一纸政令便能办妥。”
“臣不敢妄言万事周全，可只要陛下信臣，臣便会尽心。只是有几件事，臣要预先向陛下陈明。其一，北地旧吏良莠不齐，整顿之时难免触动地方大族利益，恐有流言谤臣，还望陛下不为浮言所动；其二，安抚百姓离不开粮草、官吏，后续每收复州县，需要朝廷源源不断调配能吏与粮秣支援；其三，北地风俗、税赋旧制与南方不同，臣改制会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免得激生民变。其四……”
这些积弊在韩企先胸中不知压了多久，他说起来一点磕巴都不带打的。
见韩企先直接开始进入工作模式，林冲抱歉一笑，打断道：“不好意思，打断一下，韩卿，我知道你胸有沟壑，但是我还是要打断一下。我方才说了，以后北地政务尽皆收你调度，你要人我给人、要钱我给钱。你只管放手去做，一旦北伐开始，我能帮你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林冲双目一凝，盯着韩企先吐出两个字：“杀人！”
调整了一下坐姿，林冲靠在车厢的软垫上，眉头微微一挑：“打个比方，你说的第一条，什么北地旧吏、地方大族，只要不服管教的，统统杀了就是，你打报告，我派人杀！其他的，你看着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