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商议过一些其他具体事宜后，完颜宗磐自去点兵，裴满烈带着一队亲卫来到江畔。
江水滔滔东流，翻涌的浪头拍打着岸边冻硬的碎石，夜色浓稠如墨，将天地尽数裹挟，天上星月黯淡，被厚重的寒云掩去了大半光亮，只余下零星微光，堪堪勾勒出江水苍茫辽阔的轮廓。
裴满烈一身玄色铁甲，甲胄上还带着未散的寒霜与肃杀的兵戈气，一双虎目凝望着对岸。
思绪不由自主的回到过去。
那时对岸的越里吉还不叫这个名字，辽国管它叫五国头城。
在他还年轻的时候，太祖带着他也曾来到江畔，用马鞭指着对面意气风发的说要在五日之内打下这座边城。
后来他们也做到了，用的便是今日他教完颜宗磐的法子。
时过境迁，谁能想到如今他再次回到这里，却不得不对他最敬佩之人的嫡孙痛下杀手。
方才在营帐中，裴满烈有些话没对完颜宗磐说。
若不是局势如此，单是念在太祖故旧之情，他也不想对完颜亶下死手，至少……会想办法留他一命。
这也是裴满烈最担心的事情，便是他自己，想起太祖曾经的恩惠，都会意志动摇。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完颜阿骨打嫡孙这个身份具有何等号召力。
夜长梦多，每拖一日，变数便增加一分。
眼神渐渐变得哀伤起来，裴满烈对着江水自语道：“阿骨打，对不起，为了族群的延续只能牺牲合刺了，你泉下有知不要怪我，等我死去后，会亲自向你赔罪！”
……
此时一江之隔的越里吉城中，完颜亶端坐大营主帅之位，神情同样凝重。
朝廷大军抵达对岸的消息他自然知道，他打心眼里看不起完颜宗磐那个只会玩弄阴谋诡计的卑鄙小人，但是同行而来的镇北王裴满烈却让他忌惮不已。
如果不是同行而来的镇北军，他都想在半途率军突袭完颜宗磐那个废物。
不过没关系，有松花江阻隔，自己还有后手，对方兵力远胜自己又如何，大不了他舍弃了越里吉，转战他地就是了。
只要给自己足够多的时间，实力壮大指日可待，迟早有一天，他会带着大军杀回上京城，将所有背叛祖父的人统统都杀了！
“术忽，沿江的防御工事都做好了吗？”
当初从金国将完颜亶救回来的术忽如今已经成了完颜亶手下第一大将，闻言他上前一步沉声回道：“殿下，松花江天堑横亘在前，完颜宗磐大军虽众，却无足量渡船，短期内绝难强攻渡江。不过殿下，看这天气，估摸着最多一个月江面就会结冰，到时候咱们便无法阻拦他们渡江了，我们何不暂避锋芒，和他们硬碰硬胜算着实不大。”
完颜亶自得一笑：“莫要担心，我已找好退路，前两日，肇州守军统领差人送来一封密信，他说会拖延合围时间，给我们在北方留下撤退的空隙，如今我们随时可以撤离，不管是去东边的奥里米还是去北边的铁骊。既然完颜宗磐来了，我怎能不战而逃，就算打不赢他，至少也要让他空耗粮草、无功而归，我就是要让天下看看，他这个篡位太子是何等草包！哼，若不是有镇北军随行，我定然让他有来无回！”
术忽一喜：“既然殿下心有成算，那便再好不过了。”
“你安心去盯着河对岸，裴满烈还是有些本事的，派人日夜巡访，不要大意！对了，你再去挑选几个汉人女子送进来！”
术忽闻言欲言又止。
也许是在大晟遭受了奇耻大辱又无法发泄，这些日子殿下都将心中愤恨悉数发泄在了那些汉人女子身上。
每次送来的女子都会被凌虐的甚是凄惨，就连术忽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见术忽迟疑，完颜亶声音一冷，不悦道：“怎么，你没听见？”
术忽闻言连忙躬身一礼：“属下这就去！”
翌日。
完颜亶亲自带着术忽去江边巡视了一圈，虽然看不真切，却见对岸人影憧憧，一副忙碌景象，显然对方是在准备渡江作战。
“看来完颜宗磐是想正面强攻。”完颜亶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不过是仗着人多，便想强行渡江，当真可笑。”
如此僵持了三日，第四日的清晨，完颜亶正在熟睡，却听一阵脚步匆匆，接着术忽惊慌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殿下，大事不好！”
完颜亶将怀里的女子一把推开，翻身坐起。
术忽直接冲了进来，满脸惊慌之色：“殿下，我们被包围了！”
“你说什么！”
术忽指着城外结结巴巴的说道：“今日一早起来，城外忽然冒出来数万大军，现在他们就在城外！”
“什么！哪里来的大军？是宾州军马吗？”
“不是，领军的是完颜宗磐！”
“怎么可能？来人，着甲！”这下完颜亶再也无法保持淡定了，匆匆穿好战甲之后，便以最快的速度向东门城墙上冲去！
登上城墙定睛一看，果真如术忽所说，本来空旷的东郊，居然凭空密密麻麻的出现了几万大军！军阵最前列的真的是完颜宗磐！
完颜亶心下一冷！
如今他手下的兵力大半都被派去严防江畔了，城中精锐兵力不足六千，靠这点兵力这城恐怕守不住几日！
“术忽，立刻传令让江畔的守军都撤回来，该死，他们究竟是如何渡江的？”
术忽狂奔而去，下一刻城外完颜宗磐策马出阵，对着城头的完颜亶喊道：“合刺，你已无路可逃，立刻开城投降，束手就擒，我可向陛下求情，饶你不死！”
完颜亶望着城下阵列森严的黑压压军阵，和趾高气昂的完颜宗磐眼中射出滔天怒火。他攥紧腰间刀柄，对着城下嘶吼道：“完颜宗磐，你这无耻小人，你篡我储位，夺我前程，还敢叫我投降，有本事和我堂堂正正对决一场！”
城下，完颜宗磐看着城头狂怒的完颜亶，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讥讽高声回道：“什么叫我篡位？这太子之位你一个被大晟生擒去的俘虏不配居之，我若是你，早在被擒当日便自刎谢罪。你倒好，还有脸跑回来造反，若说无耻，你才是无耻的那个！”
众目睽睽之下，被完颜宗磐揭开伤疤，完颜亶目眦欲裂：“狗贼，若不是你父子二人构陷我，我焉能被擒！此仇我日夜铭记，恨不得将你剥皮抽筋！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完颜宗磐是万万不会放过完颜亶的，他方才只不过是想亲眼瞧瞧完颜亶无能狂怒的样子。
如今大局已定，大军围城，完颜亶插翅难逃，猫儿在抓住老鼠的时候，总是要戏耍一番才会吃掉，完颜宗磐轻轻摇头，眼神里的轻蔑更甚：“既然你不肯投降，那便……死吧！”
他不再多言，猛然抬手，厉声喝道：“全军列阵，准备攻城！”
鼓声如雷，震得越里吉城头的木垛簌簌落着尘土。
完颜亶立在东门城楼之上，他望着下方潮水般涌来的完颜宗磐部卒，手中长刀重重往女墙一磕，厉声喝令：“弓弩手立刻就位！滚木礌石备好！敢退后者，斩！”
守城的士卒开始挽弓，弓弦接连震响，箭雨倾泻而下，泼向攻城的敌兵。
城下惨叫声此起彼伏，前排不少士兵中箭栽倒，可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扛着云梯疯狂冲来。
完颜宗磐立在阵后高台上，冷眼望着城头，并不急于亲自上前。
他本就不是擅长攻坚之人，这一仗的打法，全是裴满烈提前定好的，他只需要按部就班执行，并从中细细体会裴满烈的用意，学习他的用兵之法。
然而攻城并没有完颜宗磐想象的那么顺利，完颜亶毕竟占据了守城之便，完颜宗磐携带的攻城器械也不多！
一次次的冲锋居然被完颜亶硬生生的守住了。
直到午时，术忽一身血污奔上城楼，单膝跪地：“殿下！江畔守军已经奉令回撤入城。”
完颜亶长长喘了口气，眼底却没有半分轻松：“裴满烈还在对岸？”
术忽回道：“殿下，我们撤离的时候，镇北军好似算准了似的，已经渡江杀过来了！”
“术忽，北门情况如何，是否有突围的可能？”
术忽语气更加艰涩：“殿下，北门和南门都有敌军，我们被……围死了！”
“这定然是裴满烈那个老匹夫的手笔，看来今日我们是插翅难逃了。”旋即他看向东门外密密麻麻的军阵，眼神逐渐开始癫狂，忽然间他下令道：“既然守不住，那便不守了！术忽，立刻集结所有将士，随本殿杀出去！”
术忽一愣：“殿下，我们是要从北门突围吗？”
“不，随我自东门杀出去！”
此言一出，城楼上所有将士皆是一震。
东门之外，是完颜宗磐的主力大军，军士层层叠叠，阵型密如铁壁，是三面包围圈中兵力最盛、防御最坚的死局。
寻常将士避之唯恐不及，完颜亶却偏偏要从最凶险处突围，不是求生，是求死战！
术忽瞳孔骤缩，重重叩首，声线嘶哑带颤：“殿下！万万不可！东门敌阵固若金汤，强行冲击无异于飞蛾扑火！留得青山在，来日尚有翻盘之机，何苦以身犯险！”
“翻盘？”完颜亶低低狂笑一声，眼底布满猩红血丝，眼中只剩滔天恨意与绝境癫狂，“三面被围，后路尽断，裴满烈的大军已然渡江而至，天下之大，早已无我容身之地！与其困坐孤城束手就擒，受这狗贼折辱，不如轰轰烈烈死在沙场！”
他猛地抬手，手中长刀寒芒炸裂，刀刃划破空气，带出一道凛冽破风之声。
“我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冲锋路上！今日便用完颜宗磐的将士鲜血，洗我半生屈辱！”
决绝的吼声震彻城楼，穿透轰鸣的战鼓，落在每一个守城士卒耳中。
残兵们望着一身银甲、目眦欲裂的殿下，心中绝境之中骤然燃起悍不畏死的血性，无人再言退缩。
“集结！开东门！”完颜亶厉声再喝，声如惊雷。
术忽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终究是重重抱拳，翻身起身嘶吼传令：“遵殿下令！所有人集结东门，随殿下死战！”
急促的号角声骤然从城内响起，原本驻守城头、苦苦支撑的残余骑兵纷纷弃了守城岗位，翻身上马。
不过片刻，东门内侧集结起最后的精锐。
厚重的东门城门缓缓向内开启，刺耳的轴转声在厮杀震天的战场上格外清晰。
门外，完颜宗磐忽见城门大开，冲锋的兵阵瞬间一滞，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城门出口处。
下一瞬，一道身影策马而出，一马当先，冲在最前。
完颜亶手提槊枪，披风被劲风扯得猎猎作响，双目赤红如血，周身裹挟着必死的凛冽煞气。
他身后，城中军士紧随其后，列成死战阵型，马蹄奔腾，尘土飞扬，凝作一柄出鞘利刃，直直扑向密密麻麻的数万敌军大阵。
阵后高台上的完颜宗磐见此情景，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戏谑与轻蔑。
“哈哈哈！垂死挣扎，愚不可及！本以为你会龟缩城内死守到底，没想到竟敢主动出城送死，倒是省了我麾下儿郎强攻损兵折将！”
他抬手断然下令，声线冷冽：“两翼合围，中军结阵！绞杀他们！”
军令层层传下，攻城金军瞬间变动阵型。
原本向前冲锋的攻城士卒迅速后撤归位，左右两翼铁骑骤然分出，如两道黑色洪流，朝着完颜亶所率的千骑包抄而去，中军重甲步兵层层挺立，盾牌林立，瞬间筑起一道数十层厚的钢铁壁垒，枪矛如林，寒光森森，死死锁住前路。
天地之间，战鼓轰鸣，箭雨漫天呼啸，本该守城的一方在完颜亶的带领下发起了决绝的冲锋！
“杀！！”
完颜亶视漫天箭雨如无物，手中挥舞着大槊，飞射而来的箭矢尽数被他劈落、格挡，碎箭四散纷飞，他胯下战马全速奔腾，转瞬便撞上敌军前排的枪阵。
“给我开！”
一声暴喝，完颜亶挥舞着大槊全力劈斩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