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里吉的十月，秋天已经匆匆退场，甚至开始下起了雨夹雪。
自上京沿着松花江一路东行，过了长春州，便是哈尔滨。
再复东行，去往越里吉的路途之中，最重要的中转城池乃是宾州。
此州城居于哈尔冰与越里吉之间，江水贯通，可舟行，亦有陆路通行，是江道上一处承上启下的节点；宾州附近另有兀惹城是金军驻地的一座军镇。
只不过这座军镇在完颜宗磐和裴满烈大军抵达之前，已经被完颜亶率军洗劫一空，成为了一座空镇。
完颜亶将一切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带不走的也烧了个干干净净。
裴满烈与完颜宗磐率领大军，辗转跋涉月余，穿山渡水，终是抵达松花江畔的兀惹城。
大军抵达之时，入目之景，不由让完颜宗磐怒火中烧。
只见本应壁垒森严、营帐林立、烟火不息的兀惹城，土坯城墙斑驳残破，墙垛坍塌大半，裸露的土坯被雨雪侵蚀得松软发黑。
往日整齐的军营屋舍尽数焚毁，焦黑的木梁断垣歪歪斜斜立在冻土之上，遍地狼藉，灰烬与残瓦碎木混杂在一起，被雨雪打湿，凝出一股刺鼻的焦糊腥气。
镇中市井街巷空空荡荡，不见半分人烟，甚至连存活的草木都被尽数燎烧，寸绿不存。
也不能说完颜亶什么都没留，他给完颜宗磐留下了许多尸体，尽管天气已经转冷，但那些尸体上散发出来的淡淡尸臭还是让人闻之欲呕。
幸好现在天气已经转冷，若是放在夏天，这些腐烂的尸体恐怕便会滋生出漫天蝇虫、遍地疫毒。
完颜宗磐勒住马缰，乌黑的战马不安地刨着冻土，发出沉闷的踏地声响，铁蹄碾过混杂灰烬的湿泥，溅起点点污浊。
他一身玄色鎏金战甲，历经月余跋涉早已蒙尘染垢，此刻周身气场冷冽，双目死死盯着眼前死寂的废城，眼底怒火熊熊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
一旁的裴满烈倒是沉着：“勿要动怒。也幸好我们来的及时，要不然兀惹城一丢，宾州必失，到时候要剿灭完颜亶更是棘手。”
完颜宗磐深吸了几口冷气，试图平复心中怒气。
“外祖所言极是，我就是气愤这逆贼太过毒辣，这尸首之中有不少是我女真族人，这该死的畜生居然连本族人都曝尸荒野！”
裴满烈目中毫无波动：“我们还是尽快命人将尸首掩埋，将大军安顿下来，然后好生商议如何渡江剿灭逆贼为上。”
裴满烈下令让人去掩埋尸首、待安顿下来之后，天色已是黑透。
帅帐之中，劳累了一天的完颜宗磐端起酒碗对着裴满烈问道：“外祖，今日见着此景，您就不愤怒吗？”
裴满烈深深看了完颜宗磐一眼，不答反问道：“既然你叫我一声外祖，那现在就没有什么大将军也没有太子。蒲鲁虎，你可知你父亲为何同意你亲自率军平叛？”
完颜宗磐一愣，放下酒碗皱眉道：“您这个问题……”
裴满烈拨弄了一下营帐中的火盆，目光深邃：“看来你没有想过。”
“还请外祖指点！”完颜宗磐诚心请教，他的确没有想过这个不算问题的问题。
这还有什么为什么，完颜亶造反，自己身为太子平叛，剿灭逆贼，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不过既然裴满烈这么问了，那便一定有缘由。
对于外孙谦虚请教的态度，裴满烈很是满意。
“若是我记得没错，你最后一次领兵，是在近十年前攻打前辽中京时在完颜杲手下当副将？”
完颜宗磐不明白外祖为何要说起这么久远的事？但还是点了点头：“外祖记的没错，的确如此。”
“那时辽国已不是我们的对手，你这个副将也不过是跟在完颜杲身后捡了些军功。后来，你便跟着你父亲，专心替太祖做起了后勤政务之事，学起了那些朝堂手段，这一晃便是十年！”裴满烈语气沉沉。
“蒲鲁虎，你被你父亲保护的太好了，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战场，显然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这次才让你率军出来，并在让我亲自来带着你，是因为我们都希望你能尽快成长起来。”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一响，细碎火星弹起，又转瞬落回赤红的炭堆里，将帅帐内明暗交错的光影，映得愈发沉凝。
裴满烈拿起铁钳又添了几块炭火进去继续道：“你跟着你父亲学习执掌政务，熟稔钱粮调度、官吏任免，朝堂上的东西你也许信手拈来，但是你并不了解战场的凶险。就比如今日，区区一些死人尸首便能让你发怒，便可见一斑。”
完颜宗磐背脊微僵，方才胸中未散的怒火，被这一番话压得烟消云散。他垂眸看着手中酒碗，心绪翻涌不休。
“外孙……惭愧。”
“知道惭愧就好！”裴满烈微微摇头，眼神中添了几分凝重，“汉人有句话叫福祸相依，完颜亶去了一趟大晟却大难不死，已然开始了蜕变。你也不要不爱听，他手段虽然暴虐，却很有效。若我不来，你未必是他的对手。我且问你，你打算如何剿灭完颜亶？”
完颜宗磐抬眸，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于是沉声回道：“外孙以为，眼下首要之事，明日一早先行修缮城池壁垒，修补坍塌城墙、清理城中废墟，彻底先在这兀惹城站稳。”
“其次，遣斥候渡江探查，摸清完颜亶主力驻扎之地、布防阵势，探明对方兵力多寡、粮草储备。待探清叛军虚实后，再整军渡江，正面列阵，堂堂之师碾压逆贼。”
“除此之外，我已传令临近宾州、肇州守军，令其严守，封锁江面渡口，截断逆贼退路，防其逃窜。待合围之势成型，咱们再渡江直逼越里吉，到时候完颜亶逃无可逃，便可一举剿灭叛党！”
“想法倒是周全，规整有序，十足的兵书手段。”裴满烈说道：“你这套法子，放在平时无可指摘，但是身为太子，你的眼光太过于局限了。”
完颜宗磐闻言一怔，眉心微蹙，下意识躬身请教：“外祖此话何解？还望明示，孙儿哪里思虑不周，未能窥得要害。”
“你现在满心满眼就是如何稳扎稳打的将完颜亶困死在越里吉，并想着要布下天罗地网，让他逃无可逃。但你忘了你如今是金国的储君，未来的天子，看局势不能只看一隅之地！”
说着，裴满烈拿起火钳，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然后先指向遥远的北疆：“前几日鞑靼人趁镇北军空虚，偷袭了边城，杀伤我近千守军，劫去了不少物资。”
完颜宗磐眉头一皱：“这些鞑靼人好大的胆子，他们怎么敢的！”
“放在以前他们自然不敢，可是今非昔比，我为了助你，带走了三万镇北军。南方大晟蠢蠢欲动，国内完颜亶又起兵造反，那群鞑靼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顿了顿，裴满烈将火钳又指向南方继续道：“最近大晟频频调兵，你应该清楚，他们迟早会自幽州出兵，侵我疆土。”
“你别忘了，西边还有被大晟占去的西夏。大晟西北军屯兵西夏，听闻已经开始在黑水城集结。”
“还有高丽，也有大晟的兵力。”
裴满烈语气越来越沉重：“大晟已在西、南、东三方做好了准备，一旦开战，我大金将三面受敌，说不定哪一天，他们便会动手了！”
“外祖您说的这些我焉能不知。但是父皇也有应对之策。黑水城那边有山狮驼率领十万精兵镇守，南边有完颜娄室，高丽那边也有斡离不（完颜宗望）守着，再说了，如今我大金也积攒了不少神雷，虽然威力不如大晟的神雷强大，但用来守城却是足够了。大晟真要入侵我大金，也没那么容易。而且，这和我剿灭完颜亶有什么关系？”
裴满烈也不恼，“你没听懂我的意思。若在以往，便是借鞑靼人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对我们动手，可如今他们动了，这便是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鞑靼人认为金国这头狮子现在很虚弱，已经没有能力去剿灭他们了。这次偷袭是一次试探，如果按照你的方法稳扎稳打，没有数月不能建功，到时候会有更多人前来试探，甚至学完颜亶开始造反，尤其……是那些汉人！”
“蒲鲁虎，你莫要忘了，在大金，我们女真人算上老弱妇孺也不过三四百万人，而汉人足足有三千多万，还有其他民族的人口不在少数！”
“以前他们畏惧我女真铁骑，不敢有旁的心思，可如今我们的威慑力越来越弱，这次你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平叛立威，按照你方才所说的打法，变数无穷！”
“所以，此战不只为剿贼，更重要的是立威！我们必须速战速决，雷霆平叛！”
“速战速决？”完颜宗磐眉头紧锁，面露迟疑，“可完颜亶新破兀惹城，据守越里吉。此时他士气正盛，他据江水固守。我军连日奔波，方才安顿，若是贸然渡江强攻，只怕损耗过大啊。”
裴满烈闻言微微颔首，并未否定他的顾虑：“你说的没错，如今硬碰硬，代价极大，绝非上策。可速战，未必是蛮力强攻。你那套合围碾压的法子，稳是稳，却太慢，慢则生变，变数一起，内外皆溃。”
他再度拿起火钳指点道：“完颜亶如今最大的依仗，无非三点：一是越里吉城池坚固，易守难攻；二是借助松花江，阻我大军主力；三是他自持就算打不过也能从容沿着松花江，向东撤向奥里米。”
“还有你计划中最大的一个漏洞。你虽然传令宾州、肇州守军对完颜亶合围，可你想过没有，这两军的守军里，有没有心向完颜亶的人？他毕竟是太祖的嫡亲孙子，恐怕守军中也有不少人会感念太祖，前去通风报信也说不定！”
完颜宗磐神情一滞，顿时后背发凉：“外祖，这一点是我疏忽了，可军令已然传出，此时再追恐怕也来不及了，您……怎么不早提醒我？若是让完颜亶跑了，这可如何是好？”
裴满烈眼神依旧平静：“无妨，最好是有人去向他报信！”
完颜宗磐讷讷道：“外祖您是故意的？”
“不错！如此一来，完颜亶便会更加有恃无恐，人一旦有了后路便会大意，更何况完颜亶现在说不定觉得自己有了两条后路！他便不会轻易离开越里吉。所以，这便给了我们剿灭他的机会！”
完颜宗磐此时已经彻底服气了，他一扫懊悔之色，问道：“外祖，接下来我该如何做，还请您教我。”
“分兵！”裴满烈语气果决，毫无迟疑，“你给我留下两万兵马，剩余的人尽数带走，一路沿江南下大约半日路程，那里有一处无人值守的渡桥，你可以从那里偷偷渡江，渡江之后绕至越里吉后方。”
“我会带一万人马在岸边列阵造势，佯装准备渡江假象，死死牵扯叛军主力注意力。待你绕行至越里吉后方，便发动攻击，到时候我会带人正面渡江，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完颜宗磐豁然开朗：“原来如此！前后夹击，乱其阵脚！叛军听闻后方被袭、粮草被毁，必然军心大乱，江岸防线不攻自破！届时外祖你顺势渡江，一举压境，完颜亶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正是这个道理。”裴满烈放下火钳，眸色深沉，“你记住，这一战我们只有一个目的，斩杀完颜亶！他一死，那些叛军便没了主心骨，叛军不战自败！”
完颜宗磐对裴满烈此刻只剩满心敬佩，旋即问道：“幸亏有外祖指点，不过孙儿很傲气你为何对此处地形如此熟悉？”
裴满烈一直平静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有追忆也有感伤，半晌才悠长一叹：“因为当年我跟着太祖在这里打过辽军……这些都是他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