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城归附后的第二天，望海城的新政小组就进了城。
这是沈砚早在出发前就编好的队伍——每组十几个人，有文书、有算账先生、有老农、有郎中、有教书的先生。他们不穿军服，不带兵器，每人只背着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包袱，里头是笔墨、算盘、账册、药箱，还有一沓沓印好的告示和表格。
带队的组长姓孔，四十来岁，是望海城的老文书。他进城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领主府，而是让人在城中最热闹的十字街口支起一张桌子，把《告混乱之地百姓书》的告示，一张一张地贴满了街口的墙壁。
告示一贴出来，城里的百姓便围了上来。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归附之地，减税三年无地者分田到户孩童六岁起免费入学病患有医可看……念到时，人群嗡嗡地议论开了；念到时，有老汉当场蹲下去，抹起了眼睛。
孔组长站在桌子后面，扬声道：各位乡亲，告示上写的，句句算数！从今日起，石城照着望海城的章程办——先登记人口、丈量土地。家里几口人、几亩地、种什么、收成多少，都记清楚。记完了，该减税的减税，该分田的分田！
真的分田？人群里有人喊，俺家三代都是佃户，地是东家的——也能分？
孔组长道，无地的佃户、流民，都按人头分田。地是石城的公地——往后这公地，就归种地的人使。只要好好种，不荒不弃，这地就一直是你家的。
这话一出，人群里炸了锅。有人当场就要回家拿锄头去量地，被孔组长笑着拦住：乡亲们莫急！丈量土地要一家一家来，得先登记造册。今儿个先排队登记——家里几口人，都来报一声。
登记的第一天，石城领主府门口排起了长队。有背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的老汉，有刚从地里赶回来的汉子，鞋上还沾着泥。孔组长带着文书们，从早忙到晚，手写得发酸，嗓子喊得发哑——可看着那一个个按了手印的名字，他心里是热乎的。
这一户，三口人，两亩水田，一亩旱地，都是佃的。文书念着。
记上。他家的地，头三年免租。孔组长道。
登记到第五日，石城的田亩册子已经记了厚厚一沓。孔组长把册子送回大营，林昊翻着那一页页的名字和手印，对沈砚道：石城的人心，算是拢住了。接下来是学堂和医馆——这两样，比减税更让百姓记恩。
沈砚道：学堂的先生，从望海城调了三个来；医馆的郎中，莉娅那边拨了两个。房舍先用城里的旧屋改——学堂设在东街那座废了的祠堂，医馆设在西街的几间铺面里。工匠已经在动了，再有半月，就能开张。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递到林昊手里：主君，这是我让望海城那边连夜理的一套章程——归附地新政标准流程。上头写得分明：头一步，登记人口，造户籍册，一户一册，按了手印才算数；第二步，丈量土地，田亩画图，佃户流民分田到户；第三步，发放种子农具，赶在春耕前把地种上；第四步，开设学堂医馆，先生郎中由望海城轮派；第五步，三个月后复查，看减税是否到户、分田是否到人、百姓是否满意。往后每收一地，都照这套流程走——不用现想，照着做就是。
林昊接过那卷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道：这章程好——有了它，孔组长这样的队伍，到了哪儿都知道先干什么、后干什么，不会乱。往后每归附一地，就派一支新政小组，照着这套流程走。地方不同，章程一样——人心，也就一样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给望海城传话——这套流程，多印几份，往后用得上。
沈砚应了一声，道：我这就传回望海城，让文书房连夜誊印。
让孔组长盯着。林昊道，学堂和医馆开起来那天，请石城的百姓都来看看——让他们知道，新政不是写在纸上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半月后，石城的学堂开了。
学堂设在东街那座祠堂里，祠堂年久失修，瓦漏了几处，可瓦伦汀的工匠队连夜补了漏、刷了墙、添了桌椅，倒也有了几分模样。开学那天，祠堂门口挤满了人——有送孩子来的爹娘，有来看热闹的老人，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扒着门框往里探头探脑。
教书的先生是从望海城调来的，在石城的第一堂课，他没有讲《三字经》，也没有讲四书五经。他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转身问底下那些孩子：你们谁知道，这几个字怎么念？
孩子们摇头。那先生道：这几个字念——耕者有其田。往后你们长大了，要记得这几个字。你们的爹娘，从前给地主种地，收成要交大半；往后，地是自家的，种出来的粮，自家留大头。这几个字，就是让你们记住——日子，是可以越过越好的。
孩子们似懂非懂，却都用力点了点头。
医馆开张那天，城西的铺面门口也排起了队。郎中是从望海城拨来的，带着徒弟，诊金分文不取——药钱也只收个本钱。有个老汉让郎中看了积年的腿疾，抓了药，问多少钱，郎中摆摆手：头三月，诊金免了。药钱给得起就给，给不起，记在账上，等秋收再说。
老汉捧着药包，站在医馆门口，愣了半天，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药包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一个月后，石城的集市重开了。减了税的商户把货摊摆得比从前宽，分了田的农户挑着新粮来卖，学堂的读书声从东街飘出来，医馆的药香在西街散开。石城领主走在街上，看着这一城焕然一新的烟火气，忽然觉得，自己前些日子作的那一揖，揖得值。
他路过学堂时，正赶上散学。一群孩子从祠堂里涌出来，追着跑着，书包里的书页哗啦作响。有个半大的小子跑得急，差点撞上他，抬头见是领主，吓得连忙站住。石城领主却难得地笑了笑，抬手揉了揉那孩子的脑袋：念书去了？
那小子挺了挺胸脯，先生教俺认字了——俺都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石城领主望着他那张因为识字而格外神气的小脸，忽然觉得，这座城往后几十年的光景，大约都会像这孩子脸上的神气一样，一天比一天亮堂。
夜里，他把这事儿说给林昊听。林昊道：石城领主，新政才刚刚开头。往后还有更多要做的——路要修、渠要通、学堂要盖大的、医馆要多开几间。急不得，可也停不得。咱们一步一步来，让石城的百姓，亲眼看着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石城领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望着窗外那一片新亮起来的灯火，忽然觉得，自己守了大半辈子的这座城，从今天起，才算真正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