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开春，雪化得比往年早。
望海城的校场上，列了三万人。南征回来的老兵站在前头，甲片重新上过油，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后头是新编进来的一万，去年冬天才从降兵里挑出来——如今穿一样的号衣，扛一样的枪，站在一样的方阵里，谁也看不出谁从前是跟着灰堡还是跟着铁岭过来的。
有个老兵拍了拍身边的新兵：腿软？
不软。新兵嘴硬，顿了顿，又老实交代，有一点。
头一回都这样。老兵咧嘴，跟着走几天就好了。咱们这位领主，不打没把握的仗。
号角吹响的时候，城墙上的海鸟被惊起一片。
这一回的号角，是冲着北边去的。
出征前一夜，林昊在厨房里切菜。
这是他的老规矩——遇上要拿大主意的事，就往厨房钻。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一下一下，匀得很。阿尔瑞克守在外头，听着这声音，心里就安定。
沈砚掀帘进来，把一封折子搁在案边：影彻回来了，中北的底细，摸清了。
林昊了一声，手上没停：
中北部大大小小，还剩十一个领地。沈砚道，七个是小领，散得很，彼此都有旧账，谁也不服谁。剩下那一家，是铁翼领。
铁翼领。
盘在山里，叫铁翼山城。沈砚道，靠着一条过境商道吃饭，养兵两万。领主塞德里克，四十出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中北那一带提起他，没人敢大声说话。
林昊把菜盛进盘，回头看了一眼。
百姓呢？
沈砚只说了一个字，顿了顿又补，他上马是一等一的好手，下马治民，一塌糊涂。苛税、兵役、酷刑，一样不缺。治下百姓跑了不少，没跑的，是被他锁在地里的。
林昊沉默了会儿，道：能打，不能治。
沈砚道，南边那些领主，多少还顾惜个脸面。这位不一样——他信刀。谁不听话，就砍谁。
林昊擦了手，坐到案边，就着灯把那封折子翻了一遍。看到末尾，他问：打完铁翼，还剩几家非打不可的？
三两家。沈砚道，剩下的都是墙头草，谁强跟谁。铁翼一倒，他们自己就来。
那就先打铁翼。
沈砚顿了一下：主君，中北跟南边不一样。南边那些地，多是只想安稳过日子的，给几分诚意，自己就走过来了。中北这十一家里，有盘了几十年的老领，有结了几代的死仇；再往北三百里，就是东帝国的边。
我知道。林昊把折子合上，所以南边，我们可以先讲道理。北边——得先让他们服气，再讲道理。
他起身出去，沈砚跟在后面。
院子里，影彻已经在等着了。
铁翼领那边，还有一件事。影彻道，塞德里克跟东帝国边境的守军，有往来。
林昊脚步一顿：什么样的往来？
不算密约，算是买卖。影彻道，他的商道给帝国商队放行得痛快，帝国边军就默许他在那一片收税，谁也不碍谁。真打起来，帝国会不会替他出头，不好说——可塞德里克自己，多半是这么以为的。
林昊了一声，没再多问。
那一夜，他还去了趟医帐。
林茹婉正在灯下清点药箱，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东西都备齐了，随军走。
这回往北，山多路难走。林昊道，医帐跟在中军后头，别往前凑。
知道。林茹婉把一包药膏塞进箱角，顿了顿，你也是。
林昊应了一声，没多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那盏灯，才掀帘出去。
第二天一早，大军开拔。
望海城的百姓挤在街道两边。没人组织，也没人喊口号，就是站在那儿看着。有个抱孩子的妇人，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低声道：又是往北边去。
北边快打完了。旁边的人说，打完这趟，就太平了。
年年都这么说。
这回不一样。那人道，南边那一片，去年就太平了。你没见南边来的车队？那边的百姓，如今税都减了呢。
妇人没接话，只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林岳送到城门口。老领主穿着一身常服，没穿甲，站在城门洞里，看着儿子翻身上马。
林昊勒住马，家里交给你了。
放心去。林岳道，南边那一摊子，我跟柯莱尔盯着，乱不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早去早回。
林昊笑了笑，拨马出了城门。
队伍沿着官道往北。春耕刚起，路两旁的田里，有人扶着犁，直起腰来看。他们看的不是甲胄，也不是旗子，是这支队伍走了半日，没进过一个村，没拿过一捆柴。
有个老汉立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扭头对身边的人嘀咕：这就是那支打遍南边的兵？
就是。
看着……不像。
不像什么？
不像兵。老汉咂了咂嘴，倒像谁家雇的长工，排队上工呢。
这话传到后队，兵们听说了，有人忍不住笑。雷克萨骑在马上，咧开嘴：长工？行啊。这长工，一年能挣一份家业。
走了十二天，大军过了鹿鸣原。
粮车到这里就停了。再往北，山路窄，车走不动，得换驮马。格里芬早几天就派人在鹿鸣原设了粮站，就地收粮、就地屯放。
够吃多久？林昊问。
三万张嘴，两个月。格里芬道，再往北，就得往下拔据点，一站一站往前递。中北收成薄，就地筹粮，筹不出多少。
那就一站一站递。林昊道。
凯兰从天上落下来，甲上结了一层薄灰。这些天她一直在前头探路。
主君，前头二十里，中北几个小领的斥候，已经看见咱们的旗了。凯兰道，有两家的小股人马，正往山外撤。
往哪儿撤？
往铁翼领撤。凯兰道，看样子是去报信的。
林昊点了点头：那就让他们报。
沈砚把舆图铺在马背上，指着中北那片地方：主君你看，这十一家，像一把散沙撒在山里。铁翼领占着中间最肥的一块，两边的小领，不是被他打过，就是被他吓过。真动刀，就得先啃最硬的那块——铁翼一倒，剩下的自己会走过来。
铁翼山城，好不好打？
沈砚道，依山而建，前坡陡，后坡是断崖；城墙是青石垒的，两丈多厚。魔导炮打这种老石头，不占便宜。硬爬，得拿人命去填。
那就不硬爬。林昊说。
风从北边来，带着松脂和残雪的味道。
林昊立在坡上，望了很久。南边这一路，他靠一句跟我走有饭吃，一步步走了过来；往北去的那条路，怕是得先见血，才有人肯坐下来听这句话。
他收回目光，催马向前。
走吧。他说，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