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那天，雾是从半夜起来的。
天没亮，林昊就上了望台。山下白茫茫一片，铁翼山城只剩一个模糊的黑影，浮在雾上。
雾大，箭看不准。沈砚道。
他的箭不准，我们的也不准。林昊道，今天本来就不是去拿城的。
是一杆秤。沈砚道，称一称这座城有多重，也称一称塞德里克这个人有多硬。
辰时，鼓响了。
雷克萨带两千人，扑南门。
雾还没散。两千人踩着坡往上走，脚底下全是碎石，走一步滑半步。走到半坡，坡势陡起来，人得扶着石头往上挪。云梯是抬上去的，十几个人扛一副，走得歪歪扭扭。
城头静得吓人。
再上！雷克萨吼了一声。
云梯地砸上城墙。第一个兵抓着梯子往上爬，第二个跟上，第三个——
第三个爬到半截时，城头忽然掀开一排木板。
石头下来了。
不是一块一块，是一整排。磨盘大的青石从城头推下来，顺着坡势滚，滚到半途已经带起了风。第一副云梯从中间断成两截，爬在上头的兵像被抖落的豆子。第二副、第三副，跟着塌。
贴墙！贴墙根！老兵在喊。
有人贴着墙根蹲下了，有人往两边躲——往两边躲的，正好撞上滚下来的石头。
檑木紧跟着下来，一根一根，被绳子吊着往下砸，砸到坡上再弹起来。坡上乱石堆里的血很快渗开，被雾一裹，看不出颜色。
一个头一回上战场的新兵趴在石头后头，浑身发抖，手里的刀掉了一次，又捡了一次。
别怕！旁边的老兵一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往下压，看着我！我怎么动，你怎么动！
新兵点着头，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
雷克萨在坡中间，一手举盾，一手挥刀。一块石头擦着他的盾边过去，震得他手臂发麻。
炮呢！他吼。
魔导炮在坡下的架子上响了。一发接一发，砸在南门左侧的墙上，炸起一团一团的石粉。轰了半个时辰，石粉散了，墙上露出几个坑——坑有半人深，可墙没裂。
再轰！布鲁姆在炮位上红了眼。
第四炮砸上去，墙上终于掉下来一块砖。
就一块。
城头上的箭开始往下泼。
不是一排一排地放，是分成几处，专挑抬云梯的人。盾牌护得住头顶，护不住侧身。抬云梯的队伍走三步倒一个，剩下的接着抬。
雷克萨把刀往地上一插，抢过一副云梯，自己扛了。
将军往后！
少废话！他往上冲。
就在他冲到云梯根前时，雾里忽然穿过一声——箭响。
那支箭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它从箭楼的窗口出来，穿过半坡的雾，正中雷克萨的左臂。
不是普通的箭。
雷克萨的甲，是琳赛亲手打的，肩甲三层钢，寻常箭扎不透。可这支箭扎透了——箭头没入甲叶，血顺着袖口往下淌。
雷克萨站住了。他低头看了看左臂，又抬头往箭楼上看。
箭楼的窗口后头，站着一个人。
塞德里克的手，还搭在弓弦上。
老大说了，要我把旗插上你那破楼。雷克萨冲那儿咧了咧嘴，你这箭，拦不住。
他咬着牙，把左臂那支箭拔了出来，血喷了一脸。
他还要往上冲。
两个亲兵扑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放开！雷克萨挣。
将军！亲兵的眼都红了，您这甲都破了！这箭再偏一寸，就是脖子！
雷克萨还想挣，被第三个人从背后抱住了一条腿。四个人把他拖下了坡。
东侧乱石坡上，阿尔瑞克带的二百人，一直没有动。
他趴在石头后头，把城头看了一个多时辰。
城头的箭垛，中间那一段是空的——不是没修，是修到一半停了；檑木的绳子从右边的绞盘上过，绞盘旁边站着两个人；檑木推完之后，城头上会出现一个短暂的空当，约莫二十息。
他一一记在心里，才带着人悄悄退了下去。
这一仗打到午时，鼓声停了。
坡上留下几百个人。有的还活着，被后头的人拖下去；有的已经不动了。血在坡上汇成几道细流，被雾水搅开，慢慢渗进石缝里。
望海城退兵。
队伍一级一级地退，盾牌压着后路。抬下来的伤兵有一百多，盖着的，也有一百多。
城头上，塞德里克把弓递给身边的人。
受伤的先别往下抬，让军医看。他说，石头上的人，都记名字。
这一仗，独眼的老部下凑上来，咱们没死人。
塞德里克站在城头，往下看。
雾散了一半。山下的营盘还是那样齐整，退回去的兵没有乱，盾牌压着后路。
没死人，不算赢。塞德里克道。
他们死了几百。
死几百个人，还能把队伍退得这么干净。塞德里克道，这样的兵，我头一回见。
老部下不说话了。
传令，把城里的民夫放一半回去。塞德里克忽然道。
老部下一愣：将军？城还没修完——
让他们回去收春麦。塞德里克说，麦烂在地里，明年这城就空了。
他转身下了城头。
山下大营。
雷克萨被抬进医帐时，牙还咬得咯咯响。他啐了一口，含混地骂了一句：这龟壳，够硬。
莉娅一手按着他的肩膀，一手往伤口上引绿色的光。箭头拔出来了，可伤口深，血怎么都止不住。
别动。莉娅道，声音不大，再动，这条胳膊就废了。
废了就废了。雷克萨道，一条胳膊，换他射我一箭，值。
林昊掀帘进来的时候，正听见这一句。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雷克萨那条裹得厚厚的左臂，又看了看满头是汗的莉娅。
这条胳膊，他说，我先替你留着。
老大——
今天不算输。林昊打断他，今天，我们才看清了他那座城是什么样子。
他退出医帐。
帐外，阿尔瑞克已经等着了。
主君，城头上的布置，我看清楚了。他道，箭垛中间有一段是空的；檑木的绞盘在右边，两个兵轮着摇；檑木下去之后，城头会空出一段时间——大约二十息。
林昊听完，点了点头。
二十息。他重复了一遍，够了。
他抬头看向那座山。城头上，火把又亮起来了，一盏挨着一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座城，攻不下来，不丢人。他道，真正丢人的，是第二次还照着头一回的法子往上撞。
沈砚站在他身后，翻开手里的册子：伤亡三百二十七，阵亡一百四十一。箭伤、砸伤的多，刀伤一个没有——从头到尾，咱们的人就没摸到他的墙。
林昊听着，没说话。
雷克萨的伤，军医说养两个月。沈砚顿了顿，他还说，下回让他第一个上。
下回，我先让他歇着。林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