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六年十月,谯县。
曹丕又一次率大军,离开了洛阳。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路不好走,而是因为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一路上,他的马车,停了无数次。
御医换了一批又一批,可他的脸色,还是一天比一天苍白。
赵珩率淮南水军,在谯县接驾。
他看到曹丕从马车里出来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才一年多没见,曹丕像是老了十岁。
背也驼了,头发也白了,走路都得人扶着。
可他的眼睛里,还是那股不服输的劲。
陛下,您龙体欠安,何不等养好了再……
不必。曹丕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朕等不了了。
他顿了顿,又道:朕这一辈子,三次南征,三次无功而返。朕,不甘心。
赵珩沉默了。
他知道,劝不住了。
曹丕这一次,是抱着最后一口气,来的。
大军继续东进,一路抵达广陵。
这已经是曹丕第二次,站在广陵的江边了。
上一次,是黄初五年。
那一次,他望着长江波涛汹涌,长叹一声魏虽有武骑千群,无所用也,然后灰溜溜地撤了。
这一次,他又来了。
可他没想到,老天爷,跟他开了一个更大的玩笑。
十一月,天寒地冻。
广陵的江面上,结了冰。
不是那种薄薄的一层,是厚厚的、硬硬的、连战船都开不动的那种冰。
赵珩站在江边,望着那一片白茫茫的江面,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长江,这可是长江啊。
滚滚东流,几千年都没断过。
现在,竟然结冰了。
我的娘嘞……李大壮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将军,这长江,咋还能结冰呢?
赵珩没说话。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一次,又渡不过去了。
战船开不动,水军上不去,十万大军,只能站在江北,干瞪眼。
曹丕也来了。
他披着一件厚厚的大氅,站在江边的高台上,望着那一片白茫茫的江面,一动不动。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
身边的内侍,把大氅往他身上又紧了紧,他也没反应。
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久到赵珩都开始担心,他是不是晕过去了。
终于,曹丕开口了。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长江……也结冰了。
赵珩上前一步:陛下,天寒地冻,江面结冰,战船无法行船。而且,东吴那边,早有准备。咱们……
朕知道。
曹丕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望着赵珩,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容城侯,你说,朕这是怎么了?
陛下……
三次南征。曹丕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着,第一次,洞口,无功而返。第二次,广陵,无功而返。这是第三次,广陵,江面结冰,又渡不过去。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朕这一辈子,跟这长江,是不是八字不合?
赵珩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沉默。
因为他知道,曹丕不需要他回答。
曹丕只是在,跟自己,说说话。
江面上,结冰了。
可东吴的大军,一点也没少。
孙权这一次,是铁了心要跟曹丕耗到底。
他在广陵对岸,部署了三万大军,战船数百艘,严阵以待。
而且,他还亲自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了曹丕的大营。
信上,没骂,也没威胁。
就一句话。
陛下,天寒地冻,不如回洛阳,烤烤火。
曹丕看完信,把信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可他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冷的,也是累的。
他坐在椅子上,喘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传朕旨意……曹丕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撤军。
陛下!赵珩愣了一下。
撤军。曹丕又说了一遍,眼睛闭了起来,江面结冰,朕的战船,开不过去。孙权那小子,在对岸等着朕。朕,打不过去。
他顿了顿,眼角,挤出一滴泪。
朕……又一次,打不过去。
撤军的路上,走得很慢。
比来的时候,还慢。
曹丕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他大部分时间,都躺在马车里,昏迷不醒。
御医说,陛下这是积劳成疾,加上心灰意冷,已经……
御医没说下去。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没说下去的那半句话,是什么。
赵珩骑马,跟在曹丕的马车旁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回头望了一眼南方。
广陵,长江,东吴。
这一次,他跟曹丕,是真的,再也来不了了。
四次。
曹操一辈子,也就来了一次赤壁,就栽了个大跟头。
曹丕倒好,来了四次,四次都没过去。
这长江,简直就是曹家的噩梦。
将军,李大壮凑过来,小声说,您说,陛下这一回去,还能撑多久?
赵珩没说话。
他只是,把马,勒得更慢了。
因为他知道,这马车里躺着的,这个又恨又无奈的皇帝,撑不了多久了。
而洛阳,那座刚刚平静了一点的都城,很快,又要掀起惊涛骇浪。
大军走到半路,洛阳的急报,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流言,是实打实的急报。
洛阳城中,人心惶惶。
有人说,陛下已经不行了。
有人说,魏王太子曹睿,已经在准备继位了。
还有人说,临淄侯曹植,又在封地,招兵买马了。
赵珩看完急报,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曹丕这一辈子,三次南征,三次无功而返。
最后一次,连长江面,都没看到。
他回到洛阳,就再也没出来过。
而赵珩,作为东线的最高军事长官,手握重兵,镇守淮南。
他现在,站在了一个,极其微妙的位置上。
曹丕一旦驾崩,洛阳,必将大乱。
而他,赵珩,手握重兵,镇守东线,到底会站在哪一边?
这个问题,不仅满朝文武在猜,曹丕自己,恐怕也在猜。
赵珩把急报攥在手里,抬头望了一眼北方。
洛阳的天空,乌云密布。
一场他躲了半辈子的风暴,终于,还是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