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这几天气氛不对劲。
流言像长了腿,满城乱飞。
有人说陛下在精湖遇袭,已经驾崩了。
有人说临淄侯曹植,正从封地带兵赶来,要抢皇位。
还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曹彰已经从长安出发,要跟曹植争位。
老百姓关紧家门,商铺半开半关,街上巡逻的士兵,比平时多了三倍。
赵珩带着亲兵,跟在曹丕车驾后面,一步一步进了洛阳城。
他心里清楚,这流言,十有八九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目的,就是趁乱搞事。
曹丕回到皇宫,连口气都没喘,立刻召集群臣。
龙椅上的他,脸色苍白,可眼神却比谁都锐利。
流言的事,朕知道了。曹丕声音沙哑,谁放的,朕心里有数。现在,朕只问一句——洛阳的禁军,稳不稳?
禁军将军立刻出列:陛下,禁军都在臣手里,稳!
曹丕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赵珩身上。
容城侯。
赵珩出列:臣在。
精湖那一战,你救了朕一命。曹丕沉声道,这份恩,朕记着。
陛下言重了,护驾乃臣之本分。
曹丕摆了摆手,不让他谦虚。
朕,要升你为卫将军,总管禁军。
这话一出,朝堂上的一声。
卫将军,总管禁军——这是把洛阳的兵权,交到赵珩手里了。
满朝文武,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说话。
谁都明白,这个职位,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赵珩,成了曹丕最信任的人。
也意味着,他要留在洛阳,留在中枢,再也不是那个镇守一方的边将了。
赵珩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跪了下去。
陛下,臣,不敢受命。
朝堂上,又是的一声。
曹丕眉头一皱:为何?
赵珩抬起头,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
陛下,淮南是东线门户。孙权虎视眈眈,一日也离不得人。臣若留在洛阳,淮南一旦有变,谁来挡?
朕可以派别人去。
别人,陛下放心吗?
曹丕沉默了。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孙权那边,刚玩了五百敢死队那一手。
这个节骨眼上,换谁去淮南,他都不放心。
赵珩镇守东线这么多年,从合肥到洞口,从逍遥津到广陵,东吴听到他的名字,都得绕着走。
换个人?
曹丕想了一圈,发现,还真找不到第二个。
容城侯,曹丕缓缓道,你这是第四次,拒绝朕了吧?
赵珩心里一紧。
他确实,已经婉拒了四次。
第一次是卫尉,第二次是骠骑将军,第三次是大将军,这一次是卫将军。
每一次,曹丕都想把他拉回洛阳。
每一次,他都找理由推了。
陛下,臣不是拒绝。赵珩沉声道,臣是怕,臣守不好洛阳。臣这一辈子,只会打仗,只会守边疆。让臣管禁军,臣怕管不好,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臣年纪也大了,在洛阳待不住。还是在淮南,风吹日晒,舒服。
这话,半真半假。
曹丕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赵珩后背,都冒出了一层细汗。
终于,曹丕叹了口气。
你啊……
他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丝苦笑。
朕,还能说什么呢。
陛下。
罢了。曹丕摆了摆手,你既然想守边疆,那就去守吧。朕,不勉强你。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朕有言在先。等哪天,你想回来了,洛阳,随时有你一个位置。
臣,谢陛下。
赵珩重重叩了个头。
他知道,这一关,又过了。
可他也知道,这一关,不会永远这么好过。
曹丕对他越信任,他就越危险。
功高震主,这四个字,他比谁都清楚。
退朝之后,司马懿在宫门外,拦住了赵珩。
容城侯,留步。
赵珩回头,拱手行礼:司马公。
司马懿笑了笑,压低声音:容城侯,你这又是何苦呢?卫将军,总管禁军,多少人挤破头想要的位置。你倒好,一次次往外推。
赵珩也笑了:司马公,人各有志。我这人,命贱,享不了洛阳的福。在淮南,风吹日晒,才舒服。
司马懿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容城侯,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我不多说。
他拍了拍赵珩的肩膀,声音更低了:
在这洛阳城里,站得越高,摔得越疼。你现在这样,挺好。
说完,司马懿转身走了。
赵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他跟司马懿,是一类人。
都懂得藏。
都懂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只是,他们藏的东西,不一样。
赵珩藏的,是自己的野心——他根本没有野心。
司马懿藏的,是他真正的野心。
回到驿馆,李大壮早就等着了。
将军!听说陛下要升您当卫将军?总管禁军?
那您……您没答应?
没答应。
李大壮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咧着嘴笑:将军,我就知道您不会答应。您要是真留在洛阳当什么卫将军,那才叫奇怪呢。
怎么?在洛阳,不好吗?
好什么啊。李大壮撇了撇嘴,洛阳那地方,处处是规矩,步步是坑。今天这个拉拢,明天那个弹劾。哪有在淮南自在?咱们在寿春,想干嘛干嘛,谁说了算?您说了算!
赵珩笑了笑,没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却飘向了窗外。
洛阳,确实不是久留之地。
曹丕现在对他信任,是因为精湖那一挡。
可曹丕,终究是曹丕。
他今天能信你,明天就能疑你。
与其在洛阳,日日伴君如伴虎,不如回淮南,手握兵权,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郭嘉临终前那句话,他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忘。
不涉党争,守本分,功高藏锋,势盛退让。
这十六个字,是他在这乱世里,活到今天的根本。
第二天,赵珩进宫辞行。
曹丕坐在龙椅上,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容城侯,你真的……要走?
陛下,淮南离不开臣。
那你,就打算一辈子,守在淮南?
赵珩跪了下去,重重叩首。
臣,愿终身镇守边疆,为大魏,守好这东大门。
他抬起头,眼神坚定:只要臣还在一天,孙权,就别想跨过长江一步。
曹丕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下龙椅,亲手把赵珩扶了起来。
容城侯,曹丕声音有些沙哑,有你在东线,朕,安心。
他顿了顿,又道:回去吧。替朕,守好淮南。
臣,遵旨。
赵珩退出皇宫,翻身上马。
他最后看了一眼洛阳的城墙,然后一夹马腹,往寿春方向赶去。
李大壮跟在旁边,咧着嘴笑:将军,可算走了!这洛阳,待着憋得慌!
赵珩没说话。
他知道,这一走,不是结束。
曹丕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洛阳的暗流,一天比一天急。
曹植那边,已经有了异动。
曹彰那边,也没消停。
他这一走,看似是远离了漩涡中心。
可漩涡中心,迟早会把所有人,都卷进去。
传令下去,赵珩沉声道,回到淮南,全军戒备。
赵珩催马向前。
可他心里,却隐隐有一丝不安。
因为就在他离开洛阳的前一刻,一个内侍,悄悄塞给他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八个字。
帝体弥留,宜早自为计。
——陛下的身体,快不行了。你,早做打算吧。
赵珩攥紧了那张字条,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这张字条,是谁送来的。
也不知道,送这张字条的人,是好意,还是试探。
他只知道,这洛阳的天,快要变了。
而他,赵珩,不管愿不愿意,都得被卷进去。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洛阳的宫墙之内,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