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凉的日子，越过越安宁，也越过越……微妙。
赵珩发现，自己跟司马懿共事的这半年，是越来越看不透这个人了。
司马懿此人，永远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做派。议事时，他话不多，可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地补在点子上，既不抢风头，又不显平庸；打仗时，他从不冒进，可也不怯战，总能把分寸拿捏得死死的。
按理说，这样一位稳重可靠、又从不越矩的同僚，该是再好相处不过的。可赵珩偏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尉，”李大壮嚼着一根草茎，随口道，“我看仲达将军，这人还挺好相处的。脾气温和，说话也在理，跟咱们配合得也顺。”
“好相处？”赵珩放下手里的军报，抬眼看他，“你可还记得，当年诸葛亮送给仲达一套妇人的衣服？”
“记得啊。”李大壮道，“那武侯想激他出战，结果他愣是忍着没动，穿……哦不，忍下来了。大家都说他沉得住气。”
“沉得住气？”赵珩冷笑一声，“被诸葛亮当着十万大军的面羞辱，还能忍住不动声色，这份隐忍，常人做得到么？你且想想——一个连奇耻大辱都能咬牙咽下去的人，他图的，究竟是什么？”
李大壮一愣，挠了挠头，一时竟答不上来。
赵珩没有再说下去，心里却早已雪亮。
司马懿的隐忍，从来不是懦弱，而是蛰伏。他像一头把爪牙藏得严严实实的猛兽，在所有人面前都摆出温顺无害的模样，可那藏在深处的野心，却随着权势的累积，一日比一日膨胀。
共事的这些日子里，赵珩冷眼旁观，越看越是心惊。
司马懿待兵，极尽笼络。士卒冻饿，他亲自嘘寒问暖；将佐有功，他极力举荐。不过数月，雍凉军中上下，皆赞仲达将军仁厚。可赵珩却在这些“仁厚”背后，看到了一丝异样——他笼络的，是军心；收服的，是人望；攒下的，是日后能呼风唤雨的本钱。
“太尉，”有一回，郭淮私下里也提醒道，“仲达在军中威望渐高，部将多有归心。您看……要不要压一压？”
“压什么？”赵珩摇头，“他行事谨慎，从不越矩，我拿什么由头压他？何况，压得住他的人，压不住他的心思。这样的人，要么为我所用，要么……防他一手。”
郭淮听得心头一凛。
有一回，军中一名部将办事出了纰漏，误了军期，赵珩本欲按军法处置。司马懿却抢先求情，言辞恳切，硬是保下那人性命。那名部将自此对司马懿感激涕零，死心塌地。赵珩冷眼旁观，心头却是一沉——他这才看清，司马懿的“仁厚”，从来都是有的放矢。救一人，便得一人死忠；施一恩，便收一分人心。这份算计，怕是比诸葛亮还要深。
李大壮却没看透这一层，还打趣道：“要说仲达将军，那可真是我见过最能忍的人了。前几日营里有人背后说他闲话，说他当年收诸葛亮那套女人衣服，指不定真穿过。这话传到仲达耳里，他竟只是笑笑，一句都没计较。”
赵珩淡淡道：“他要是计较，反倒好了。一个人连这种话都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你想想，他心里装的，得是多大的事？”
李大壮挠了挠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赵珩想了想，终究没有当面与司马懿撕破脸，却也绝不与他深交。平日里，公事公办，公私分明，能不见面便不见面；但凡涉及军机要务，他宁可多绕几个弯子，也不让司马懿插手过深。
这一日夜里，赵珩独坐书房，提笔写下一封密信。
信是写给曹叡的，措辞极尽委婉，却字字千钧：
“臣观仲达，隐忍过人，城府极深。其治军宽厚，收拢人心，恐非久居人下之态。陛下天威，自能镇之；然为其计，宜早为之备，勿使其羽翼渐丰。”
写完，他盯着那几行字，又看了许久，才将信纸折好，封入蜡丸，交给心腹，连夜送往洛阳。
“太尉，您这是……”李大壮虽不明就里，却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有些话，当面说破反倒惹祸，只能借这封密信，提醒陛下留个心眼。”赵珩淡淡道，“仲达此人，若真无异心，这封信便权当是臣子进言；若他日果真生变，陛下也好早有防备。”
李大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信送走后，赵珩心里却仍不踏实。
他深知，曹叡是位明君，未必看不出司马懿的野心；可帝王心术，讲究的是平衡——东边要防孙权，西边要靠他赵珩，朝中要制衡宗室，这司马懿，便是曹叡手里那枚进可攻、退可守的棋子。真要他动这枚棋子，谈何容易？
而更要紧的是，司马懿这样的人，岂是那么容易防得住的？他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你永远不知道，那平静的湖面之下，究竟藏着多少暗流。
赵珩想起诸葛亮临终前，曾与司马懿隔渭水对峙数月，始终不敢轻进。当时他以为，那是诸葛亮谨慎；如今想来，怕是那位武侯，也从司马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读出了什么。
“诸葛亮啊诸葛亮，”赵珩低声自语，“你临死前，心里惦记的，怕不只是北伐。你早就看透了仲达的野心，可惜……你已经没机会再对付他了。”
夜风穿过书房的窗，吹动案上的烛火。
赵珩望着那一点明明灭灭的火光，忽然觉得，这大魏看似稳如泰山，实则早已埋下了一颗不祥的种子。司马懿的野心，就像这盏灯下的阴影，你压得再低，它也始终在那里，随着风，微微晃动，不肯消散。
他知道，自己有生之年，或许也未必能等到这颗种子发芽的那一天。
可他也隐隐觉得，曹叡之后，这大魏的江山，迟早要在这片阴影里，起一场惊天的波澜。而到那时，他赵珩，又该站在何处？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那点烛火在风里摇曳。一步之差，便是深不见底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