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毅抬鉗壓住名冊。
“先封。”
獨臂修士按住名冊邊角，指腹被釘尖劃出血口。
“十六個人都在南港，骨釘若開始抽靈，他們撐不了多久。”
“現在拆名冊，十六根釘會一起入脈。”
甦毅將名冊扣進黑銅匣，又用三枚舊鏈鐵環鎖住匣蓋。
釘尖撞了兩次，沒能繼續鑽出。
門外忽然擠進兩名青袍修士。
前面那人夾著一卷城租公文，腰間掛著驗鋪尺。
“沉爐街二十七號，停業核驗。”
排隊的人齊齊回頭。
矮胖老者抱著租契迎上去，手掌擋住公文。
“租契剛落印，憑什麼停業？”
青袍修士將驗鋪尺拍上櫃台。
“城租司收到舉報，這里越界收治傷者，還私接公共火路。”
他掃過門板上的灰衣青年，又點向黑銅匣。
“人沒抬走之前，鋪子不能開。”
裂盾修士抱著盾往門口挪了半步。
藥簍老修士也收回銅壺。
新鋪才掛上招牌，先冒出一個被三家醫館退診的人，又被城租司堵門核驗。
誰還敢把法器留在這里？
韓騫站在街口，掌心的骨釘已經被布條遮住。
“我早提醒過，維修鋪踫人命，開不了門。”
矮胖老者指尖掐進租契。
他肯免三個月租金，是看中甦毅能修陣鎖，順便帶活整條沉爐街。
若鋪子當天被封，城租司追責時，第一個查的便是他。
“甦掌櫃，人已經醒了。”
老者避開灰衣青年足底的銅管，聲音發干。
“先抬出去，鋪子要緊。”
抬板漢子擋在門前。
“抬出去，他的經脈就斷。”
“那也不能死在這里。”
青袍修士抬起驗鋪尺，尺端指向萬物維修店的招牌。
“十息內清空傷者和違禁物，否則按無證醫館封鋪。”
圍觀者又退開一層。
有人將排隊木牌塞回袖中。
“這回真開不成了。”
“月租便宜有什麼用，招牌掛了半刻鐘就得摘。”
“城租司的人親自驗鋪，誰還能改核驗結果？”
韓騫布條下的手指動了動。
匠籍司管不了這張租契，他便借城租司的規矩封門。
維修鋪救人，天然越界。
只要驗鋪尺落印，甦毅修好陣鎖換來的租契也會作廢。
青袍修士翻開公文。
“還剩七息。”
甦毅夾起櫃台上的驗鋪尺。
尺身分為九格，前三格驗鋪面，中三格驗陣路，後三格驗經營範圍。
第九格卻被一塊黑蠟封住，蠟下留著新刻的藥字。
“誰讓你動驗鋪尺？”
青袍修士按住尺尾，指甲陷進木縫。
“城租公物，損壞要賠三百中品。”
“它壞了。”
“尺上有城租印，輪不到你驗。”
甦毅抬鉗刮下一片黑蠟。
蠟片落在櫃台，背面露出半枚灰色印痕。
韓騫的腳跟向巷口挪了半寸。
材料商合上算盤，用木框撥了撥蠟片。
“這個印，我剛才見過。”
他指向韓騫袖口。
“和韓管事缺了一角的灰印能對上。”
青袍修士握尺的手收緊。
“舉報人送來的封類蠟，只負責標記經營範圍，和核驗結果無關。”
“藥字是誰刻的？”
“驗鋪尺驗出什麼，便是什麼。”
甦毅翻過尺身。
第九格後面連著一根細灰線，灰線穿過尺尾，正貼在青袍修士掌心。
對方一直在給藥字供靈。
這場核驗從進門前便寫好了結果。
十息只是逼他自己把人抬出去。
甦毅松開尖嘴鉗。
“你蓋。”
青袍修士抬起驗鋪尺，手臂反倒停了一下。
“想清楚。藥字落下，這間鋪一年內不能接維修單。”
“蓋準點。”
甦毅將租契攤在招牌下方。
韓騫用肩膀踫開身旁的人，向前湊了兩步。
藥簍老修士抱住銅壺，手掌壓在壺蓋上。
連矮胖老者都閉了嘴。
驗鋪尺落下。
砰。
第九格的藥字亮起紅光。
整塊招牌隨之暗掉，門框兩側升起封鋪紋。
韓騫垂下衣袖，布條遮住掌心。
“規矩落了，搬吧。”
青袍修士收尺時，甦毅的鉗口卻卡住尺頭。
“核驗還沒完。”
“藥字已經落印。”
“尺壞了，印不算。”
甦毅將驗鋪尺往櫃台上一壓，黑蠟下方露出兩枚倒扣的銅齒。
正常驗鋪時，九格依次轉動。
這兩枚銅齒卻讓前三格跳過鋪面，直接鎖向第九格。
尺一落，永遠只能驗出醫館。
青袍修士伸手搶尺。
裂盾修士側過盾面，擋在櫃台前。
“剛才不讓我們踫，現在你急什麼？”
材料商將算盤橫過來。
“公物進了維修鋪，先驗明白。”
“阻攔城租核驗，你們的鋪籍也要查。”
青袍修士抽出城租牌，牌面亮起兩道青紋。
門外幾名鋪主縮回手。
韓騫趁機把灰印貼向門框，想讓封鋪紋閉合。
甦毅取下驗鋪尺里的第一枚銅齒。
灰印剛亮，驗鋪尺便發出一聲脆響。
第九格的藥字暗了一半。
他又從裂盾上拆下一枚舊鉚釘。
裂盾修士把盾往前送。
“拿去，修鋪子要緊。”
甦毅削平鉚釘兩側，做成一根短軸，穿過驗鋪尺前三格。
原本互相卡住的銅齒重新咬合。
青袍修士盯著那根舊鉚釘，指腹按住城租牌。
“驗鋪尺用的是青紋銅，凡鐵撐不過一輪。”
“所以還差一層。”
甦毅夾起櫃台邊的黑蠟，將灰印那一面貼在鉚釘外側。
鳳雞踩住靈石箱，翅膀擋住火槽。
“動火另收錢。”
“從擾店費里扣。”
“擾店費是本座守門賺的。”
“那你別點。”
鳳雞立刻吐出一粒火星。
黑蠟貼著鉚釘化開，里面析出一層青色銅粉，正好裹住短軸。
青袍修士的城租牌響了一聲。
他低頭掃過牌面，手指停在第二道青紋上。
那塊封類蠟本就來自驗鋪尺。
韓騫挖走尺內青紋銅，做成假蠟封住第九格，又添了兩枚倒齒。
如今甦毅把銅粉熔回短軸，驗鋪尺的九格重新連通。
“拿廢鉚釘補城租法器？”
門外一名鋪主伸手摸向尺邊，又在半寸外收住。
“九格真轉起來了。”
藥簍老修士將銅壺放回櫃台。
“剛才只亮藥字，現在前三格也亮了。”
矮胖老者扯開租契，按住新鋪印。
“再驗一次。”
青袍修士沒有動。
甦毅將修好的驗鋪尺推到他面前。
“你來蓋。”
尺身九格依次亮起。
第一格，鋪面結構完整。
第二格，陣鎖歸租有效。
第三格，公共火路已修復。
中間三格轉過，沉爐街斷了三十七年的火路記錄逐項浮出。
最後三格停在經營範圍。
法器檢修。
陣路修復。
器物拆解。
藥字被銅齒頂出尺面，落在韓騫腳邊。
鋪內安靜了兩息。
青袍修士握住尺柄，沒能壓下第二次。
他帶來的跟班翻開城租公文，手掌在紙角擦了幾次。
“核驗通過，還修復了驗鋪尺。”
矮胖老者一把抽走公文，指尖點住最下方。
“按城租規矩，修公物要結維修費。”
門外幾名鋪主跟著圍上來。
“假蠟是誰塞的，也得查。”
“韓管事剛才還催著封鋪。”
“匠籍司的印，什麼時候能改城租尺了？”
韓騫退到石階邊，鞋底踫上清退傀儡的蓋章錘。
傀儡銅臉轉向他。
“檢測到灰印殘留。”
“驗鋪尺損壞責任，待核驗。”
青袍修士收起城租牌，沒有再攔。
他從公文袋里取出六塊中品靈石，逐塊放上櫃台。
“驗鋪尺維修費，城租司結。”
又一張青色鋪牌被壓在靈石旁。
“沉爐街二十七號，準許經營。”
暗下去的招牌重新亮起。
排到巷口的修士立刻往前擠。
裂盾、銅壺、斷劍接連壓上櫃台，先前藏起木牌的人又把牌子舉過頭頂。
矮胖老者把一年租契釘在門內。
青衣老匠拖來長凳，直接坐住第一位。
“誰再封鋪，先把這把尺驗一遍。”
韓騫貼著牆往外挪。
黑銅匣內忽然傳出十六聲輕響。
。
。
。
甦毅抬鉗掀開匣蓋。
十六枚白色釘尖已經退出名牌，齊齊轉向韓騫掌心那枚染血骨釘。
最前方的骨釘彈出黑銅匣，釘尖停在韓騫眉心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