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淵站在陣盤邊緣，看著甦毅蹲在地上涂黑沙。
他身後的白發老者叫孫伯庸，是滄瀾閣器堂的首席煉器師，修了三百年的器。他看著陣盤上那四條用黑沙鋪底的回路，喉結上下滾了兩回，沒說話。
定海神珠當焊條。
這句話在他腦子里轉了十幾圈，每轉一圈，他的道心就裂開一道縫。
“副閣主。”孫伯庸湊到韓淵耳邊，聲音壓得很低，“這人的手法，老夫看不懂。但陣盤上那十三條回路，是真的活了。”
韓淵沒接話。他的神識一直籠罩著整個陣盤。十三條主回路里流動的藍色符文光芒，穩定，均勻，沒有一絲紊亂。
三個月。陣法堂一百多號人輪班上陣，拿著最好的材料，用最精密的陣法，連一條回路都沒修通。
這個年輕人用一個鐵球和一把錘子，敲了十三下。
“碎片到了沒有？”甦毅的聲音從陣盤中央傳來。
錢長老正要開口，大殿入口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之前派去取碎片的老陣法師回來了，身後跟著四個銀甲衛士，合力抬著一口黑色石棺。
不是棺材。是一口封著七層禁制的石匣。
石匣落地。老陣法師掐訣，一層層解開禁制。最後一層解開的時候，匣子里沖出一股寒氣。
匣子打開。里面鋪著厚厚的玄冰棉。玄冰棉上面，散落著一百三十七塊大小不一的碎片。
碎片是透明的，內部有銀色的光點在流動。每一塊碎片的邊緣，都在往外散發著一種看不見的排斥力。碎片和碎片之間，最近的距離也保持在三寸以上。
“就是這些。”老陣法師抹了一把汗，“三個月前我們試過拼合，兩塊碎片靠近到一寸的時候，排斥力會暴增百倍。硬壓的話，碎片會再次炸裂。”
甦毅走過來，往匣子里看了一眼。
系統面板跳出一串數據。
【物品︰定海神珠碎片x137】
【材質︰凝態空間法則結晶】
【特性︰碎片內部的空間法則處于無序釋放狀態，碎片間產生法則層面的同極排斥。】
甦毅看了兩秒，伸手就往里面撈。
“別踫！”老陣法師脫口而出。
甦毅的手已經進去了。他的指尖上還沾著黑沙。
他捏起一塊最大的碎片。
碎片沒有排斥他。
老陣法師的手停在半空。
碎片安安靜靜地待在甦毅的手指間。銀色光點在碎片內部游動，沒有炸裂的跡象，沒有暴增的排斥力。
“怎麼……”
“絕緣了。”甦毅翻了翻那塊碎片，“你們的手帶靈力，靈力會激發碎片內部的空間法則。法則一激發，就開始往外推。我手上有這個。”
他晃了晃指尖上的黑沙。
“它能吸收法則釋放的能量。碎片感知不到外界的靈力，就不會啟動排斥。”
老陣法師呆呆地看著甦毅手里的碎片。
三個月。他們用了七階的隔離陣，用了上古的封禁術，用了三種失傳的煉器秘法，都沒能踫到這些碎片。
一撮黑沙。
甦毅把那塊碎片放在陣盤上。他又從匣子里撈出第二塊、第三塊。
他沒有拼。
他把碎片掰碎了。
“嘎 。”
清脆的聲響在大殿里回蕩。
孫伯庸的身體晃了一下。他修了三百年器，親手煉制過的法寶不下千件。定海神珠，四階巔峰，無限接近五階的空間至寶。
掰碎了。
用手。
甦毅把碎片掰成更小的顆粒，放在掌心搓了搓。顆粒在黑沙的包裹下變得服帖。他把這些顆粒撒進陣盤上那四條涂了黑沙底漆的凹槽里。
銀色的顆粒落入黑色的底層。沒有排斥，沒有暴走。顆粒老老實實地嵌在黑沙中間。
“這就是焊條？”韓淵走到陣盤邊上，蹲下來看。
“對。”甦毅繼續掰碎片，“碎片里的空間法則是現成的。我不需要從頭寫，只要把它們融進回路里，讓回路自己學會這套法則就行。”
“回路怎麼學？”
“烤一下就會了。”
韓淵︰“……”
甦毅把一百三十七塊碎片全部掰碎，均勻地鋪進了四條回路。
他站起來，走到那個巨大的鐵球下面。
“錢長老，把鎖鏈松開。”
錢長老愣了一下︰“松……松多少？”
“全松。”
“全松了球會掉下來。”
“對。”
錢長老看了看韓淵。韓淵沉默了三息，點頭。
錢長老催動法訣，鎖鏈上的固定陣法一層層解除。
巨大的鐵球失去了懸掛力。
三丈直徑，不知幾十萬斤的實心鐵球，直直地砸向陣盤中央那個拳頭大的窟窿。
“轟！！！”
整個四十二層都在震。
鐵球砸在陣盤上。陣盤沒有碎。鐵球也沒有彈起來。
它卡在了那個窟窿的位置，紋絲不動。
鐵球落地的瞬間，物理震動波傳遍整個陣盤。那四條回路里的定海神珠顆粒被震動激發，銀色的光從黑沙底層滲出來，順著回路向兩端蔓延。
黑沙受熱。
不是火燒的熱。是鐵球砸下來那一下產生的摩擦熱和壓縮熱。
黑沙在高溫下從簡並態跳到中子態，釋放出的能量把定海神珠顆粒和回路壁徹底焊死在一起。
第十四條回路亮了。
第十五條。
第十六條。
第十七條。
四條回路同時點亮。藍色的符文光芒匯入主網，和之前的十三條回路接通。十七條主回路全部恢復。
整個陣盤，亮了。
藍色的光從裂紋中、從符文間、從每一個節點里涌出來，匯聚向中央那個被鐵球堵住的窟窿。
鐵球的表面，紅褐色的銹層開始一片片剝落。
銹層下面，露出了鐵球的本體。
鐵球在藍色光芒的浸潤下，開始發生變化。它的表面變得光滑，顏色從灰黑變成銀白，再從銀白變成透明。
三丈直徑的鐵球，在所有人眼前，變成了一顆三丈直徑的水晶球。
球體內部，銀色的光點密密麻麻，比原來的定海神珠多了上百倍。
韓淵站在原地。
他的神識告訴他，這顆球散發出的空間法則波動，比原來的定海神珠，強了至少五倍。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系統面板彈出。
【修復完成。】
【滄瀾城中央傳送樞紐主控陣盤（m-01）︰損壞程度0%。】
【傳送效率︰原陣盤的152%。】
甦毅看著面板上的數字，心里算了一筆賬。
他收起工具，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面對韓淵。
“修好了。”
韓淵回過神。他看著甦毅，又看了看那顆發著光的巨大水晶球。
“費用……”
“不急。”甦毅從懷里掏出一張紙，鋪在陣盤邊上，“我先列個單子。”
他拿出木炭條，開始寫。
韓淵湊過去看。
第一行︰陣盤主體修復，一千上品靈石。
第二行︰空間道標升級（鐵球改水晶），八百上品靈石。
第三行︰十七條主回路重新校準，三百上品靈石。
第四行︰定海神珠焊接加工費，二百上品靈石。
第五行︰城市重力場緊急搶修費，五百上品靈石。
韓淵的眉頭跳了一下。加起來兩千八百上品靈石。折合二十八萬中品靈石。
他還沒開口，甦毅又寫了一行。
第六行︰錘子磨損費，五十中品靈石。
韓淵的嘴角抽了一下。
甦毅把筆收起來，把單子推到韓淵面前。
“結賬。”
韓淵盯著那張皺巴巴的紙。他抬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陣法師。
陣法師們齊刷刷地把頭轉開。
韓淵又看了看頭頂那顆正在散發柔和銀光的巨大水晶球。整座滄瀾城的重力場，正以他能感知到的速度，恢復平穩。
他拿起那張紙，疊好，揣進懷里。
“老孫。”他叫了一聲身後的白發老者。
孫伯庸走上前。
“帶這位大師，去四十五層禁庫，挑東西。”
孫伯庸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
韓淵轉頭看著甦毅，停了一息。
“甦大師，禁庫里的東西，隨便挑。但有一件事，想請大師幫忙看看。”
“什麼東西？”
韓淵的表情變了。不是客氣，是真的發愁。
“四十五層禁庫的大門。”他說，“三天前，鎖芯壞了。我們……打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