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长老的脸,白了。
他猛地转头,盯着那个负责监控读数的年轻阵法师。
“你说什么?”
“七号备用阵盘的空间坐标,自己校正了千分之一个刻度!”年轻阵法师的声音在发抖,“没有人动过它!它自己动的!”
钱长老快步走到监控阵台前。
阵台上悬浮着七个微型的光点,分别对应七座备用阵盘的实时数据。其中第七个光点,确实比之前偏移了一丝。
但那个方向,是正确的方向。
它在往回走。
钱长老回头看苏毅。
苏毅站在阵盘中央,手里还提着那把大锤,脸上没什么表情。
“角度差了一点。”苏毅自言自语。
他绕着那个铁球走了半圈,停下来,在阵盘另一个位置,又敲了一下。
“当!!”
第二锤。
所有阵法师的身体,跟着震了一下。
年轻阵法师盯着阵台。
“三号盘!坐标回移了千分之零点七!”
钱长老的手,开始抖。
他活了三百多年。见过上百种修复阵盘的方法。有用顶级灵材填补裂缝的,有用元婴大能的神识强行灌注重塑的,有用阵法套阵法层层叠加的。
从来没有哪一种,是拿一把锤子,敲一个铁球。
可偏偏,就是有效。
“他在干什么?”一个阵法师忍不住小声问旁边的同伴。
同伴摇头。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盯着那个悬吊的铁球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他在用铁球当锚。”
“什么?”
“空间道标碎了,整个阵盘的空间坐标就没了参照物。七座备用阵盘各自为政,坐标越漂越远。”老阵法师咽了一口唾沫,“他把铁球吊在正中间,每敲一锤,震动通过阵盘传导到七座备用盘。铁球的质量和位置是固定的,所有备用盘接收到的震动波,会自动以铁球为中心重新对齐。”
“他用一个铁球,替代了空间道标?”
“不是替代。”老阵法师的声音很干,“是临时校准。就像……钟表匠用一个铅锤来调钟摆。”
说到这里,他不说了。
因为这个类比太过荒谬。
沧澜城的中央传送枢纽,连接着内冥海三十多座岛屿,每天有上万名修士通过。
这座阵盘的设计者,是千年前的元婴大能。
现在,一个年轻人,用一个凡人码头的压舱铁球,在给它“调钟摆”。
苏毅没有在意他们的议论。
他在数。
第三锤落下。方向偏西。
第四锤。偏北。
第五锤。正南。
每一锤的力道、角度、落点,都不一样。
他脑子里的系统面板,实时显示着七座备用阵盘的坐标偏移量。每敲一下,偏移量就回缩一点。
从百分之七十八,到百分之七十六。
很慢。
但在动。
“当!”
第六锤。
这一下,他没敲阵盘。
他敲的是铁球。
三丈宽的铁球,被这一锤震得发出低沉的嗡鸣。铁锈簌簌往下掉,落在阵盘的裂缝里。
钱长老皱眉。铁锈掉进裂缝,会不会堵塞残余的符文?
他正要出声,监控阵台那边,年轻阵法师又叫了起来。
“钱长老!阵盘裂缝区域的能量泄漏……减少了!”
“什么?”
“铁锈!”年轻阵法师的声音都变了,“落进裂缝里的铁锈,它们……它们在吸收逸散的灵气!泄漏速度降低了百分之三!”
钱长老愣在原地。
铁锈。
灵气的坟墓。
修士最厌恶的杂质。
它唯一的“优点”就是会吸收灵气,然后把灵气变成毫无用处的废气。
而这个年轻人,把铁锈当成了……密封剂?
那些落进裂缝的铁锈颗粒,在吸收逸散灵气的同时,膨胀、填充,恰好堵住了裂缝中的泄漏点。
用灵气的“敌人”,来封住灵气的“伤口”。
钱长老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研究了两百年的阵法,在这个年轻人面前,连一块铁锈都不如。
苏毅继续敲。
第七锤。第八锤。
铁球在每一次锤击后,都会产生极其细微的晃动。那种晃动传递到锁链上,再传到穹顶的固定点,最后反馈回阵盘。
来来回回,周而复始。
铁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钟摆。
摆动的频率越来越稳定,越来越规律。
七座备用阵盘的坐标,也随着这个频率,一点一点地,向中心靠拢。
苏毅停下了锤子。
他看了看面板。
偏移量从百分之七十八,降到了百分之六十九。
九个百分点。
不够。
他需要把偏移量降到百分之二十以下,才能让重力阵列重新稳定。
但光靠敲,效率太低了。
他需要把这个铁球变成一个永久的、自运行的校准装置。
不能靠他一锤一锤地敲下去。
苏毅把锤子放在地上,蹲下身,开始查看阵盘表面的裂纹走向。
他的手指沿着最大的那条裂缝,从边缘一直摸到中心的窟窿。
裂缝不是随机的。它们有走向,有规律,有分支。
就像一张地图。
苏毅的眼睛亮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冥潮古机关盒,放在阵盘上。手指一弹。
“嗡。”
金色光球再次出现。
光球开始旋转,表面的金色线条快速演化。这一次,它没有去解析织星针。
它在解析脚下这块阵盘。
苏毅盯着光球里不断变化的图形。
系统面板跳出新的信息。
【解析进度:15%……】
【发现隐藏结构:主阵盘底部存在第二层阵法回路,当前处于休眠状态。】
【该回路功能:紧急重力锚定。启动条件:需在中心节点施加持续的、稳定的物理振动源。】
苏毅看着头顶那个正在缓慢摆动的铁球。
持续的,稳定的,物理振动源。
他回头看了看钱长老。
“还需要一样东西。”
钱长老的心又提起来了。
“什么?”
苏毅指了指阵盘中央那个拳头大的窟窿。
“一桶水。”
钱长老:“……”
“普通的水就行。”苏毅补充道,“井水最好。河水也凑合。”
他身后,那群阵法师里,有人捂住了脸。
钱长老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对那个护卫统领挥了挥手。
护卫统领的眼眶已经红了。他觉得自己不像一个结丹修士,更像一个跑腿的杂役。
他去了。
苏毅蹲在阵盘中央的窟窿旁边,往里看了看。
窟窿底下,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空腔。那里原本安放着定海神珠。
珠子碎了,空腔还在。
苏毅从怀里掏出那包黑沙,捏了一小撮,弹进了空腔里。
黑沙落入黑暗中,没有声音。
三息后,空腔深处,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嗡”。
钱长老的脸色变了。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是主阵盘底层的第二回路。
它在一百年前主阵盘崩毁的那一刻,就跟着休眠了。
现在,被几粒黑沙子,敲醒了。
钱长老看着苏毅。
他忽然很想问一句话,又不敢问。
他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毅没看他。
他盯着那个黑漆漆的空腔,嘴里嘟囔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
系统面板上,跳出了一行新的提示。
【检测到新的可修复目标:沧澜城底层灵脉枢纽。】
【损坏程度:91%。】
【警告:此目标与中央传送枢纽存在强关联。若灵脉枢纽持续恶化,即便修复传送阵盘,沧澜城仍将在三十六个时辰后……】
苏毅皱了皱眉。
一个接一个。
这座城的毛病,比他想的要多。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钱长老。”
钱长老身体一紧:“在。”
“你们这座城底下,是不是还藏着点什么东西?”
钱长老的瞳孔缩了一下。
苏毅盯着他的脸。
“坏了很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