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長老沒回答。
他的嘴抿成一條線，臉上的肌肉在跳。
甦毅看他的樣子，就知道猜對了。
“說吧。”甦毅把錘子靠在鐵球邊上，拍了拍手，“底下到底是什麼。”
錢長老沉默了很久。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陣法師。陣法師們一個個低著頭，裝作沒听見。
“靈脈。”錢長老的聲音壓得很低，“滄瀾城的根基，通天靈峰的本源靈脈。”
甦毅點頭。
這個他猜到了。一座七十二層的浮空城，底下沒有靈脈才怪。
“壞了多久了？”
錢長老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不清楚。”
“猜。”
“至少……五十年。”
甦毅的眉頭皺了一下。五十年。比主陣盤崩毀還早五十年。
“靈脈是怎麼壞的？”
錢長老搖頭。“我的權限不夠。靈脈的事，只有兩位閣主和三名太上長老知道。我只知道，五十年前開始，城里的靈氣濃度，每年都在下降。最初是萬分之一，後來是千分之一。到今年，已經降了快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
听起來不多。
但對一座萬丈靈嶼來說，百分之三意味著最底層的靈氣供給已經開始出現缺口。住在低層的煉氣修士，修煉速度比十年前慢了兩成。
沒人在意煉氣修士的死活。
“你們的太上長老呢？”甦毅問。
“閉關。”錢長老的聲音更低了，“三位太上長老，十年前就同時閉關了。對外說是沖擊更高境界。”
甦毅沒說話。
他看著腳下的陣盤。陣盤下面就是通天靈峰的峰體。峰體再往下，是靈脈。
十年前三位太上長老同時閉關。
不是沖擊更高境界。是在底下堵窟窿。
堵了十年，沒堵住。
然後三個月前，靈脈的問題終于擴散到了傳送樞紐，主陣盤崩毀。
再然後，重力陣列開始出問題。
這不是一個毛病。這是一連串的連鎖反應。靈脈是根，陣盤是干，重力場是葉子。根爛了，干斷了，葉子當然會掉。
甦毅蹲在窟窿邊上，往里面又看了一眼。
黑沙扔下去的時候，他听到了底下第二層回路的嗡鳴。那個回路連著靈脈。通過那個回路，他的系統已經掃描到了靈脈的損壞數據。
百分之九十一。
快報廢了。
“修靈脈的事，你做不了主。”甦毅站起來。
“做不了。”錢長老搖頭。
“你們副閣主能做主？”
“也做不了。只有正閣主和太上長老才有權限。”
甦毅想了想。
他不打算等。七十二個時辰是重力陣列的極限。靈脈如果繼續惡化，這個時間還要縮短。
“水呢？”甦毅問。
錢長老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甦毅之前要的水。
“在路上了。”
“催快點。”
甦毅重新拿起錘子。他還有四條回路要處理。至于靈脈的事，等那個副閣主韓淵來了再說。
他繼續敲。
第九錘。第十錘。
每一錘落下的位置都不同。力道在變，角度在變。鐵球的晃動幅度也在跟著調整。
監控陣台那邊，數據一直在跳。
七座備用陣盤的坐標偏移量持續下降。
百分之六十五。
百分之六十一。
那些陣法師已經不說話了。他們只是盯著陣台上的數字，表情木然。
有個年輕的陣法師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做夢。
甦毅敲到第十一錘的時候，水到了。
護衛統領親自扛著一個木桶跑進來。桶里裝滿了水，沿途灑了一路。
“井水。”護衛統領喘著氣，“山腳碼頭那口老井里打的。”
甦毅走過去，伸手在水里攪了一下。
涼的。沒有靈氣。就是普通的井水。
“行。”
他端起木桶，走到陣盤中央那個窟窿前。
錢長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實在想不出，往一個空間法則陣盤的核心孔里灌水，能有什麼用。
甦毅沒有灌。
他把木桶放在窟窿旁邊，從工具箱里找出一截中空的銅管。銅管的一頭插進桶里，另一頭對準窟窿的邊緣。
不是對準窟窿中心。是對準邊緣一條已經填了鐵銹的裂縫。
他把銅管彎成一個弧度，讓水順著管子流出來。
水沒有往窟窿里灌。水順著裂縫，慢慢滲進了陣盤表面。
鐵銹遇到水，開始膨脹。
膨脹的鐵銹把裂縫堵得更緊了。
與此同時，水滲進了陣盤的內層。水遇到那些涂了黑沙的回路凹槽，被黑沙阻隔，只能沿著沒有黑沙的區域流動。
水流的路徑，恰好和陣盤上三萬六千個符文節點的分布，吻合。
錢長老看明白了。
水在充當導體。
那些失靈的符文節點，內部的微型回路早就斷了。修復這些節點，正常做法是用頂級靈材一個一個焊回去。三萬六千個。至少需要十年。
甦毅用水把它們連起來了。
水會蒸發。但鐵銹遇水會持續氧化，氧化產生的三氧化二鐵微粒，會沉積在水流經過的路徑上，形成永久性的導電薄膜。
他用一桶井水和一堆鐵銹，替代了十年的煉器工程。
錢長老蹲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旁邊那個老陣法師已經坐在地上了。老陣法師的手在發抖，嘴里反復念叨著幾個字。
“井水……鐵銹……井水……”
水在陣盤上緩慢擴散。
第一批符文節點開始亮了。
一個，兩個，十個，一百個。
藍色的光點從陣盤各處冒出來，星星點點，越來越密。
甦毅看著面板上的數據。
符文節點恢復率︰百分之四……百分之七……百分之十二……
速度在加快。水還在滲。
他放下銅管，拿起錘子。
第十二錘落在一個新的位置。
鐵球晃動。震動波傳遍陣盤。
水在陣盤上的流動方向，因為震動波的干涉，發生了細微的改變。
水流自動繞開了那些已經修復的節點，集中涌向還沒亮的區域。
錢長老看著這一幕。他的喉嚨發緊。
水在听話。
錘子敲一下，水就知道往哪流。
不是靈力操控。不是陣法引導。
是物理。
聲波改變了陣盤表面的微觀結構，水在重力的作用下，自然流向了地勢更低的區域。
而那些還沒修復的節點，恰好因為內部回路斷裂，表面微微塌陷，比周圍低了不到一根發絲的高度。
一錘子下去，水自己就知道該往哪走。
甦毅扔下錘子。
“剩下的，不用敲了。”
他看著面板。符文節點恢復率已經到了百分之三十七，還在漲。水會繼續滲，鐵銹會繼續氧化，節點會一個接一個亮起來。
“多久能全部恢復？”錢長老問。
“兩個時辰。”甦毅擦了擦手上的鐵銹和泥水，“鐵銹氧化需要時間。急不來。”
他坐到陣盤邊緣，從懷里掏出一個肉干，咬了一口。
大殿里幾十號人看著他。
元嬰初期的錢長老，一群結丹期的陣法師，銀甲衛士，監控員。
他們看著這個坐在百丈陣盤邊上啃肉干的年輕人。
沒人敢出聲。
甦毅嚼了兩口，忽然開口。
“錢長老。”
“在！”
“你們那個副閣主，還有多久到？”
錢長老看了看大殿入口的方向。“應該快了。我已經派人去請了。”
甦毅點頭。他看了看腳下的陣盤，又看了看頭頂那個懸著的鐵球。
“等他來了，我有件事要談。”
“什麼事？”
甦毅又咬了一口肉干，嚼了幾下咽下去。
“你們城底下那條靈脈，”甦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能修。但你們得讓我下去看看。”
錢長老的臉一下子僵了。
靈脈。
那是滄瀾閣的命根子。是七十二層浮空城的根基。是三位太上長老閉關十年都沒堵住的窟窿。
讓一個來路不明的年輕人下去？
“這件事……”錢長老的聲音澀得厲害，“不是我能答應的。”
“所以我等你們副閣主。”甦毅說。
他站起來，走到那個窟窿前，往下看了一眼。
黑暗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動。
甦毅的眼楮眯了一下。
他的能量路徑可視化開著。在那個深不見底的空腔里，他看到了一條極細的、暗紅色的能量線。
那條線不屬于陣盤。
也不屬于靈脈。
它在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