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暑山庄夜宴设在临湖荷风亭，晚风卷着荷香漫过纱帘，烛火映着满殿琉璃光影。
偏侧设了小席，四个孩子由奶母陪着坐成一排，大皇子端坐着守规矩，二皇子安安静静垂着眼，大公主凑在一处玩绢花，二公主攥着昭妃的帕子软乎乎晃脚。
桃灼然来得晚，敛着裙裾坐到偏席，素衫淡簪，瞧着格外低调。
她刚坐下，就觉几道目光扫过来，有探究有幸灾乐祸，唯独李贵人冲她翻了个白眼，嗓门亮得满席都听见。
“你终于舍得出来了，还以为你打算回去的时候再出来呢。”
前几日她溜去探病，刚进院就撞见皇帝在内院教字，吓得她脚底抹油就溜了。
艳贵嫔坐在斜对面，指尖摩挲着杯沿，眼底带着掩不住的妒意。
皇后下了旨意桃灼然好好静养不能侍寝，皇帝可不就好久没召幸了。
偏偏这段时间除了李贵人得了宠幸，也就见了皇后和昭妃，皇帝来看自己，也只说看孩子。
“身子不好就该好好养着，何必硬撑着出来，这阵子连御前都没踪影，想来陛下也顾不上，出来反倒没意思。”
于婕妤捂着唇轻咳两声，眉眼清冷，一副病弱不胜风的模样。
话里却带着冰碴子：“落水伤了根基哪那么容易好，再说陛下政务繁忙，总不能日日守着，失了分寸的人，恩宠淡了也是寻常，总不能占着位置不放。”
桃选侍坐在下首，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姐妹情深模样。
“都怪我这个做姐姐的没看好她，那日湖边路滑，我伸手拉都没拉住，如今陛下虽体恤让她静养，终究是她自己莽撞失了分寸，平白累陛下费心。”
嘴上说着自责，指尖死死攥着帕子，眼底的幸灾乐祸快藏不住，那事儿大家都知道，但是谁又知道细节呢，黑的说成白，谁又知道呢？
桃灼然听完这些话只觉得，说话的艺术真的很高超，自己这个姐姐，真的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而且还是脸不红心不跳。
这种人放在现代绝对是个绿茶。
昭妃缓缓开口：“行了，宴席之上揣度圣意，像什么样子，皇后娘娘让她静养是体恤，轮得到你们在这说三道四？”
话听着严厉，却半分没替桃灼然辩解，不过是走个场面功夫。
皇后坐在上首喝着茶，神色始终淡淡的，目光时不时往大皇子那边瞟。
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难得松快的日子，吵吵闹闹成何体统？陛下的心意也是你我能猜的？”
正说着，殿外通传圣驾到了。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满殿瞬间鸦雀无声，连孩子们都安分下来。
皇帝落了座，目光扫过全场，没先看上首的皇后，也没看一旁的妃嫔，径直落在偏席的桃灼然身上。
语气瞬间软了一截，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身子养得怎么样了？今日风大，你坐得离湖近，受不住就直说。”
一句话落下，方才嚼舌根的人全僵住了。
艳贵嫔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捏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于婕妤的咳嗽声戛然而止，冷白的脸上掠过一丝难堪，下意识别开了脸。
那是什么失宠？分明是陛下舍不得她出来应酬，藏着掖着疼呢。
之前那些说她失势、说她惹陛下不快的闲话，此刻全成了打在自己脸上的巴掌。
皇帝又偏头看向偏席的孩子们，语气淡了些，却也带着留意。
“大皇子今日功课做完了？做完功课也得休息，可别累坏了。”
大皇子连忙起身应是。
皇帝转头看向皇后笑着说，“大皇子也才6岁，我知你想他成才之心，也要让他松快些，还是孩子。”
“臣妾晓得了。”
又对奶母吩咐：“二皇子身子弱，给他多添碗热汤，别让他吹太久风。”
大公主跑到皇帝身边，怯生生的喊了声父皇，艳贵嫔立刻坐直身子，满眼期待。
皇帝弯下腰抱起了大公主，“怎么了？”
“父皇，我想吃宝娘娘炸的鸡腿，二妹妹说了可好吃了。”
“等天凉快些，父皇才让宝娘娘给你做好吗？”
二公主一听还有的吃，忙也跑了过来，“父皇，我也要。”
“成，都有。”
说完还看一眼大皇子，“到时候你一起来，那些吃的，合你们这些小孩子的口味。”
两个小公主绕着皇帝，好不欢乐。
待哄好了两个小公主才把人放了下来。
皇帝转头看向李贵人，随口提了句：
“前几日赐你的那匹小马，驯得还顺手？你那日去探宝才人，怎么没问问她想不想要匹温驯的，日后逛园子也方便。”
桃灼然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笑嘻嘻地说：“陛下，我不会，再温顺的，把我摔了也疼的，何必为难马呢。”
昭妃也笑出了声。
“宝才人倒是不一样，人人都想着陛下赏赐，即使不会，也巴不得，倒是宝才人实诚的很。”
话说得周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半点不抢风头。
皇后也微微颔首，语气平平淡淡的，仿佛早在意料之中。
皇帝全程没往桃选侍那边扫一眼，仿佛席上根本没这个人。
桃选侍坐在下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堪得几乎坐不住。
嫉妒像火似的烧着心口，她死死咬着唇，才没让自己失态。
桃灼然总觉得皇帝当着那么多人面说这些话，是故意的，但是她没证据。
旁人都当她失势冷落，连李贵人都跟她不对付，背地里落井下石的人更是不少。
只有她知道，陛下几乎日日往东园跑，教她认字、陪她闲话，这份偏宠，从来就没淡过半分。
宴饮渐入佳境，丝竹声起，满殿欢声笑语。
只是各人心里都有了盘算，有人妒恨，有人心安，有人揣着明白装糊涂。
晚风拂过湖面，带着荷香漫进来，吹得烛影晃了晃，照得人心底的心思，明明暗暗，各怀鬼胎。
“陛下，如今伴驾的都是您身边的老人，也就李贵人才入宫的，您身边不能没有人伺候的，可否要选几个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