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豆站在旁邊，臉色一下子沉了。
桃灼然卻沒什麼表情，伸手輕輕拍了拍孩子的襁褓。
“有什麼可惜的，女兒是娘的貼心人，我看著歡喜。”
“姐姐心寬，自然這麼說。”
甦柔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又慢悠悠放下，“說起來前兒我去給李常在姐姐請安，李姐姐還念叨呢，說陛下這些年子嗣不豐，後宮姐妹們都該加把勁，不然啊，有些人佔著恩寵，生下個女兒也沒什麼用，豈不是白費了陛下的心意。”
屋里的空氣一下子凝住了。
赤豆的手攥緊了，指節都發白。
桃灼然卻沒急。
她抬眼看向甦柔，語氣平平的，听不出什麼情緒。
“甦常在這話，我听不明白。”
“先開花後結果，是人間常理，我這朵花好歹開了，還結了個甜果子。”
她頓了頓，嘴角慢慢彎起來。
“總好過有些人，花骨朵都沒見著一個，倒站在旁邊嫌人家的花開得不好，果子結得不甜。”
“你說，是這個理不是？”
甦柔臉上的笑僵住了。
她本來是看準了桃灼然剛生產完、又是個女兒，心里必定委屈，過來擠兌幾句出口氣。
沒想到桃灼然半分情面沒留，直接把話懟了回來。
還暗戳戳地說她入宮這麼久，連個身孕都沒有。
甦柔坐在椅子上，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發作？
位份擺在那兒，她是常在，對面是嬪。
真鬧起來，第一個被治罪的是她。
憋了半天，她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姐姐說的是，妹妹嘴笨，不會說話，姐姐別往心里去。”
“不會說話，就少說兩句。”桃灼然淡淡道，“我剛生產完，乏了，就不留甦常在了。”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甦柔咬著牙站起來，福了福，轉身就走。
掀簾子出去的時候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茶盞晃了晃。
桃灼然听見她在外頭低聲啐了一句，腳步又急又重，像是踩在什麼東西上。
她不以為意地低頭，繼續看懷里的孩子。
跟這種人置氣，不值當。
過了晌午，昭德妃也來了。
一進門就握住她的手︰“妹妹，你可算好好的了。”
她今天沒穿那些花哨的，一身深青色的褙子，頭上只簪了支玉簪，看著倒比平日端莊了幾分。
她嘆了口氣︰“那天可把我急壞了，太醫院沒人，穩婆又遲遲不來，我這心啊，七上八下的。”
桃灼然笑了笑︰“辛苦姐姐了，那天要不是姐姐，我真不知道怎麼辦。”
“跟我客氣什麼。”昭德妃拍了拍她的手，“皇後把後宮交給我管，你要是真出了什麼事，我怎麼跟皇後交代？”
話說得實在，桃灼然反倒笑了。
昭德妃看了看襁褓，又嘆了口氣︰“公主好，公主省心。”
這話是真心的。
不是皇子，就不會跟大皇子爭位子。
她在屋里坐了大半個時辰，問了問桃灼然的身子，又囑咐了幾句月子里該注意的事，才起身走。
走的時候桃灼然讓赤豆送了她一匹雲錦，醬紫色的，適合她這個年紀。
她沒推，收下了。
二月初四，皇帝的鑾駕回宮了。
一路風塵僕僕。
皇帝剛進午門，連朝服都沒換，直接就往棲梧閣來。
李德全跟在後頭一路小跑，一路小跑一路念叨，說陛下您慢點，仔細腳下。
皇帝哪里听，走得比平時快了一倍。
皇帝推門進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
他放輕腳步走到床邊，看見桃灼然靠在那兒，懷里抱著小小的一團。
午後的陽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她們母女身上，暖融融的。
桃灼然剛要起身，被皇帝一把按住。
“別動。”
他在床邊坐下，目光先落在她臉上。
臉色還有點白，但精神還行，才松了口氣。
然後才低下頭，去看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閉著眼吐泡泡的東西。
皇帝的手懸在孩子頭頂上方，半天沒敢落下去。
“這是朕的公主？”他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著什麼。
“嗯。”桃灼然輕輕點頭，“陛下給取個名字吧。”
皇帝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嘴角慢慢揚起來。
“叫徽音吧。”
皇帝的聲音輕輕的︰“大姒嗣徽音，則百斯男。”
“好。”她輕聲應。
皇帝看了她一眼，見她神色平靜，半分沒有因為生了女兒而委屈的樣子，心里反倒更軟了。
他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開，聲音低低的。
“像你。”
桃灼然低頭看了看女兒。
紅紅的，皺巴巴的，哪里像了。
但她沒說破，只是笑了笑。
皇帝在棲梧閣待了一個多時辰才走。
走的時候又摸了摸孩子的小臉，這次敢踫了，指尖輕輕蹭了蹭孩子軟乎乎的臉蛋。
皇帝走後當天，第一道旨意就下來了。
寶嬪桃氏，誕育公主有功，晉從四品婉儀，賜居棲梧閣一切照舊。
旨意一出來，整個後宮靜了一瞬。
從嬪位直跳從四品婉儀，前面的德儀順儀都跳了過去。
不少人心里不痛快，可沒人敢說半個字。
皇帝剛回宮，晉封的旨意當天就下來了，這明擺著是抬舉。
這時候誰敢吭聲？
各宮的賞賜緊跟著就來了。
綾羅綢緞，金銀首飾，流水似的往棲梧閣送。
赤豆帶著人搬了一下午，院子里堆得都快下不去腳了。
晉封的旨意剛傳完沒兩天，另一道旨意也下來了。
頭一道是嘉獎昭德妃。
代管後宮期間盡心盡力，寶嬪生產一事安排妥當，賞翡翠鐲子一對，綢緞十匹。
第二道是查二月二那天的事。
旨意寫得明白。
太醫院當值太醫無故全部離崗，致婉儀生產時無人問診。
雖未釀大禍，但太醫院院判管束不力，罰俸一年，降一級留任。
至于把太醫叫走的那位國公夫人。
旨意里一個字沒提罰國公府。
只說國公夫人身體不適，太醫理應前去診治。
但後宮妃嬪生產乃國朝大事，太醫院當值之人不可輕離。
此事有失分寸，國公夫人近期不必入宮赴宴，在家好生靜養便是。
這話傳到各宮，人人都听懂了。
國公夫人沒做錯什麼。
她家里有人病了，叫太醫來看，天經地義。
但皇帝把這件事拎出來說了，還罰了太醫院院判。
意思就是他知道那天不對勁。
他沒動國公府，是因為國公府確實沒把柄。
但話放在這兒了，下次再這樣，就不是罰俸能了的。
棲梧閣里，桃灼然听完赤豆稟報，沉默了一會兒。
“陛下真這麼說的？”
“李德全公公親口傳的。”赤豆一邊收拾新送來的綢緞一邊說，“說國公夫人只是近期別進宮赴宴，別的什麼都沒罰。”
桃灼然點了點頭。
皇帝不是沒查。
他查了，發現國公府確實沒做錯什麼。
人家家里真有人病了，叫太醫來看，天經地義。
但他知道這件事不對勁。
太醫院的人全被調走了，偏巧就是她要生的那天。
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所以他罰了院判，敲打了國公府。
? ?感謝大家的推薦票和評論，我都看了，我知道有些人覺得這個皇帝很花心，見一個愛一個，其實他就是這樣，可以盡情討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