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生的，皇帝二月四才回来。
中间这两天，各宫就开始来人了。
栖梧阁里炭盆烧得正旺。
窗缝糊了棉纸，半点风都透不进来。
炭盆里银骨炭烧得噼啪轻响，偶尔爆出一个火星子。
桃灼然靠在迎枕上，怀里裹着小小的一团。
孩子刚吃完奶，闭着眼皱着小脸，鼻尖上还沾着点奶渍。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软得不像话的皮肤，指尖下的温度比她掌心还高一点。
孩子被碰得哼唧了一声，小脑袋往她怀里钻了钻。
赤豆端了红糖小米粥进来，搁在床头小几上。
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冒着微微的热气。
“小主，趁热喝，炖了两个时辰，放了桂圆。”
桃灼然没挪目光，依旧看着怀里的小人儿，轻轻应了一声。
赤豆把粥端起来，拿小勺搅了搅，又吹了吹，才递到她嘴边。
桃灼然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摇摇头示意够了。
赤豆也不劝，把粥搁回去，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这些天的风声，她不是没听见。
稳婆道喜时，外间嬷嬷们交换的那眼神。
送水的小宫女出去时压着嗓子跟同伴咬耳朵。
昭德妃临走时那句似叹非叹的“公主省心”。
谁都觉得可惜。
可惜是个女儿。
可惜不是皇子。
可惜这一胎怀得这样稳当，到了头没挣下一个皇子位分。
赤豆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襁褓，嘴抿了半天。
“小主，底下人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公主好，公主贴心。”
桃灼然终于抬眼，淡笑了一下。
“我知道。”
壳子才十七岁，里头那个灵魂活过一世，比谁都清楚。
能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已经是万幸。
儿子如何，女儿又如何？
在这地方，生个皇子落地就卷进储位那滩浑水，步步惊心。
生个公主，只要安分，未必不能平平安安长大。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团小小的呼吸，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安妃是踩着辰光来的。
进门就哈哈笑：“恭喜！生了个小公主！我跟你讲，女儿才是贴心小棉袄，比儿子强。”
她大剌剌坐下，自己倒茶，端起来就喝。
茶是今年的新贡茶，她喝了一口，咂咂嘴，又给自己续了一杯。
“你看大公主，艳贵嫔生的，陛下现在疼成什么样？冬天里大公主说想吃城南的糖葫芦，陛下立马派人准备，买回来还得自己先尝一口甜不甜，儿子有什么好？大皇子是皇后生的，嫡长子，打小就被那些师傅盯着念书，错一个字就要罚，累不累啊。”
桃灼然靠在迎枕上听她絮叨，嘴角一直弯着。
她自己没孩子，即使想不通，又有什么办法，被动看开。
坐了一会儿，安妃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
“妹妹，我跟你说句实在的，这宫里那帮人，嘴上替你可惜，心里指不定多高兴呢，你生个皇子，她们晚上都睡不着觉，现在生了公主，一个个嘴上恭喜，心里乐开了花。你可别傻呵呵地真觉得她们是为你好。”
桃灼然笑了笑，没接话。
这话她信。
安妃又坐了小半个时辰，东拉西扯说了一堆闲话，临走还抓了把桌上的蜜饯塞嘴里，含糊着说下次再来。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小的银铃铛，搁在襁褓边上。
“给小公主挂脚上，辟邪。”
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安妃前脚刚走，良容华就到了。
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坐下就道：“恭喜宝嫔妹妹。”
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支素银簪子，打扮得很素净。
桃灼然抬了抬眼：“姐姐坐。”
良容华的目光落在襁褓上，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公主真好。”
她说这话时，眼神暗了一下。
她前头那一个，没留住。
那时候她还年轻，没经验，落了红就慌了，太医院又来得慢。
孩子没了，她自己也躺了半个月才起来。
从那以后，身子就一直没调养好。
现在看着别人怀里的，心里是什么滋味，她自己知道。
“妹妹好好养身子。”良容华握住她的手，指尖有点凉，“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桃灼然点了点头，没说“以后你也会有的”这种空话。
有些事，旁人再劝也没用，得自己熬。
良容华坐了不到一炷香就走了。
走的时候桃灼然让赤豆送了她一匹云锦，雨过天青色的，是前几天内务府刚送来的。
她没推，收下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良容华刚走没多久，李容华也来了。
进门就笑：“宝嫔，恭喜啊。”
她今天穿得鲜亮，水红的宫装，头上插了朵新开的绒花，一进来满屋子都是她身上的香气。
她坐下来，先探头看了看孩子，啧啧了两声。
“哎哟，这小鼻子小眼睛，跟妹妹小时候一模一样。”
也不知道她从哪儿见过桃灼然小时候。
说完又拉着桃灼然东拉西扯，说的都是些闲话。
谁家的猫又怀了，御花园的梅花开了几枝，皇后临走前交代了什么，内务府新送上来的绸缎花色好看。
半个字没提“可惜”。
桃灼然心里有数。
李容华是什么性子她清楚。
活泼，藏不住事，有什么都写在脸上。
但今天她半句多嘴的话都没有，客客气气，像个走流程的。
两个人说了大半个时辰，李容华才起身。
走的时候桃灼然让赤豆送了她一匹云锦，她收了，高高兴兴地走了。
走到院子里还逗了逗廊下挂着的画眉，才掀帘子出去。
日头慢慢爬到正午，苏柔来了。
她本不想来。
位份摆在那儿，她是常在，宝嫔是嫔，差着好几级。
按规矩必须来道喜，不来就是不懂事。
她憋了一肚子气，特意穿了件粉缎子宫装，头上簪了赤金点翠的钗，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来了。
进门的时候还特意拢了拢袖口，生怕别人看不见她腕上那只新得的金镯子。
进门福了福：“给宝嫔姐姐道喜。”
桃灼然靠在迎枕上，瞥了她一眼。
“坐。”
苏柔坐下，把手里的锦盒搁在桌上。
锦盒是大红的，缎子面，看着倒精致。
她目光往襁褓里瞟了一眼，嘴角勾出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
“这就是小公主吧？看着真秀气。”
她顿了顿，像随口想起什么似的。
“就是可惜了，姐姐这一胎怀得这样稳当，宫里上下都盼着是位小皇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