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宫里窗支着一半，风从外头灌进来，吹得案上那摞单子哗啦响了一声。
她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份随行单子，昭德妃坐在下首，面前也摊着一份。
“行宫那边的园子，牡丹该开了。”
“今年是该好好摆一摆，可这随行的人也就是那几个。”
皇后看着名单，一直都是那几个人。
“李常在五个多月了，路上颠不得，留在宫里。”
“至于那苏柔，皇帝喜欢，只是好像和宝婉仪不对付。”
昭德妃翻了一页单子。
“良容华虽说失了孩子，宠爱不比从前，但是陛下还是惦念着。”
“她自然要去，协理这些事，她搭过手。”
正说着，李德全在门外通传。
“陛下驾到！”
皇后和昭德妃赶紧起身接驾。皇帝今日穿了件常服，袖口挽着，从御书房一路走过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风。
“你们倒清闲。”
他坐下，自己端了茶。
“正跟昭德妃核行宫里的单子呢。”
“嗯。”
皇帝喝了口茶。
“朕过来，是跟你们说一声，这次协理，别光叫昭德妃一个人忙。”
“陛下的意思是？”
“婉仪刚出月子，也该出来走动走动。”
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良容华之前协理过春宴，有经验，叫她两个一起，跟着学学。”
昭德妃没接话，把面前那张单子又往旁边挪了半寸。
学什么？这后宫协理的差事，一直是昭德妃在管。皇帝这是要在昭德妃身边，再安一双眼睛。
一个婉仪协理，这不就是故意抬举桃灼然吗？
“还有。”
皇帝把茶盏搁下。
“这次宗室里的姑娘，没出阁的，都叫上。”
皇后一怔。
“都叫上？”
“嗯。”
皇帝望着窗外抽条的柳枝。
“行宫里牡丹开得好，孩子们也该聚聚，相看相看，省得礼部每年来回跑。”
说着是相看一二，实际心里想的是定国公家的。
“是，臣妾这就叫人去拟名单。”
皇帝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婉仪那边，她第一次管这些事，你们多带着点，别叫她手忙脚乱的。”
“臣妾知道的。”
暖阁里静了一会儿。
皇后慢慢坐回去，看着昭德妃。昭德妃也抬眼，两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先开口。
“妹妹，你听见了？”
“听见了。”
“陛下这是要培养婉仪。”
皇后端起茶，拨了拨浮沫。
“你管这些年，也该有个帮手。”
昭德妃没接话。
她管得好好的，皇帝不声不响塞个人进来，桃灼然生了三公主，正是圣眷浓的时候，今天叫她跟着学协理，明天呢？
“娘娘说得是，臣妾一个人，也确实忙不过来。”
皇后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桃灼然是下午接到消息的。
赤豆从外头跑进来，脸都是红的。
“娘娘！陛下传了话，这次行宫，叫您跟良容华娘娘一块儿，协理娘娘们的差事！”
桃灼然正靠在窗边，给徽音缝一件小纱衣，针在她手里顿了一下。
“协理？”
“是啊！”
赤豆笑得眼睛都弯了。
“皇后那边说，叫您跟着学学呢！还说，宗室里没出阁的姑娘，这次都去！”。
穿过来这些日子，她从一个小小的更衣，熬到婉仪，生了三公主。
位份不高不低，虽然还不是主位，却现在也算是中间。
现在忽然告诉她：你也要参与公司运营了。
搁在前世，这大概相当于，她一个刚升上来的部门主管，终于要进周会了。以前靠脸进的公司，现在光靠脸不行了，得拿出业绩来。
“赤豆。”
“奴婢在。”
“去打听打听，良容华娘娘上次协理春宴，都管些什么。”
桃灼然把小纱衣叠起来。
“还有，行宫里的份例、单子、席次，这些章程，咱们宫里有没有存档？”
赤豆一怔。
“娘娘这就要看？”
“不然呢？”
桃灼然弯了弯嘴角。
“等出了宫再学，来得及吗？”
赤豆赶紧去了。
天擦黑，良容华宫里遣人送了封信来。字写得秀气，说姐姐初管这些事，若有不懂的，明日可来她宫里坐坐，她那儿有往年春宴的底档。
桃灼然看完，就着烛火点了。
“娘娘？”
“这种事，纸面上说不清楚。”
火苗把信纸卷成黑灰。
“她客气，咱们也客气，明日我亲自过去。”
桃灼然换了件寻常的宫装，只带赤豆一个人，往良容华宫里去。
良容华已经候着了，新沏的茶，桌上码着一摞发黄的册子。
“你来了。”
起身迎上来，笑得温和。
“我还怕姐姐嫌这些东西繁琐。”
“怎么会。”
桃灼然坐下，伸手翻了翻那摞册子。
“我是一张白纸，妹妹得带我。”
良容华给她斟茶。
“姐姐说哪里话。陛下既然点了姐姐，自然是信姐姐的。我那儿就是些往年的旧单子，姐姐拿去看，有不明白的，随时来问。”
桃灼然没急着翻册子，抬眼看她。
良容华还是那副样子，指腹轻轻蹭着杯沿，眼垂着，笑不深不浅。
皇帝今天叫她两个一起，表面是“带新人”，实则是把她架在火上，
桃灼然把册子合上。
“我知道这差事麻烦。我头一回做，哪里不妥，妹妹该说就说，别给我留面子，咱们两个，别叫陛下失望，也别叫人挑出错来。”
桃灼然也看着她，目光坦坦荡荡。
良容华笑了，这一回，是真笑。
另一本册子推过来。
“那咱们就从这份看起，行宫那边，今年宗室姑娘多，席次最难排，哪几家是皇后娘娘那边的姻亲，哪几家是太后留下的老亲，哪几家，是最近御史台参过、不宜太张扬的。”
桃灼然接过册子。
一页一页翻。名字她都生疏，页边朱笔小字却写得极密——谁家姑娘许了哪家的小公爷，谁家姑娘还在择婿，谁家老太太是皇后嫡亲的姨母。
良容华也不催，只一杯一杯给她添茶。
翻到一半，桃灼然抬头。
“这差事，从前都是昭德妃一个人？”
“是啊。”
“皇后娘娘不管这些，都是昭德妃娘娘拿主意，咱们这些底下人，跑腿就是。”
“那这次陛下叫咱们两个。”
桃灼然顿了顿，“昭德妃娘娘心里，未必舒坦吧。”
她看着桃灼然，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姐姐既然看出来了，妹妹就说一句，咱们两个，到了行宫，凡事多问昭德妃娘娘，她点了头的，咱们再办；她没点头的，咱们别自己拿主意。”
桃灼然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