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皇后宫里传了话，叫桃灼然和良容华过去核随行的单子。
桃灼然到时，良容华已经先到了，在下首坐着，手里捏着一盏茶。
皇后歪在榻上，案上摊着那几张写满名字的纸。
“来了。”
皇后抬了抬眼。
“坐吧。”
桃灼然和良容华谢了座，在下首坐了。
皇后拿过最上面那张纸，往她们这边一推。
“这是初步拟的名单，宝婉仪你头一回落这个，你看看，谁去谁不去，你拿个主意。”
桃灼然没伸手去拿那张纸。
她转头看昭德妃。
昭德妃坐在皇后斜对面，正低头理着一摞账单，听见这话，抬了抬眼。
“姐姐觉得呢？”
桃灼然语气客气。
“我头一回办这些，哪里懂，德妃姐姐协理多年，行宫的席面、随行的位份，姐姐比我熟。”
昭德妃把账单往桌上一放。
“皇后娘娘叫你拿主意。”
“皇后娘娘是信得过我，才叫我跟着学。”
桃灼然笑了笑。
“可我真不懂，姐姐你看...”
她伸手点了点名单上苏柔的名字。
“苏常在这边，去还是不去？她跟我那点过节，姐姐是知道的，我要是说叫她去，回头人说我挟私报复；我要是说叫她别去，又显得我容不下人，这主意，我可不敢拿。”
昭德妃看着她，没说话。
桃灼然的手指又往下挪。
“还有李常在，三个多月了，路上确实颠不得，可她怀的是龙种，留在宫里，万一有个闪失，谁担待？姐姐你说，是留还是带去？”
昭德妃的眉峰动了一下。
“这事儿前儿不是定了？留宫里。”
“定是定了。”
“可我这不是头一回经手么？怕自己记岔了，姐姐再跟我念叨一遍，我心里踏实。”
良容华在旁边低着头，小口喝茶，没吭声。
皇后歪在榻上，手指支着腮，看桃灼然这一套太极打得行云流水，眼角挑了挑。
桃灼然的手指又往下挪。
“还有良容华。也是协理过春宴的，按说这次少不了您，只是也不晓得现在身体恢复怎么样，路上累着了怎么办？这去与不去，妹妹你自己说，我不好替妹妹拿主意。”
良容华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瞧了桃灼然一眼。
“我听皇后娘娘和姐姐们的。”
她声音软软的。
桃灼然把名单推回案中间，转头看昭德妃，笑得一脸诚恳。
“姐姐你看，我这一问三不知的，要不这样，姐姐你把每一个人去与不去的缘由，都跟我说一遍，我回去好好记着，下次就懂了。”
昭德妃盯着她看了两息。
“宝婉仪。”
“嗯？”
“你自己，就没个想法？”
桃灼然脸上的笑没动。
她坐直了些，语气还是温温的。
“姐姐问我？”
“皇后娘娘叫你来，不是叫你来当传声筒的。”
昭德妃把手里的笔搁下。
“谁去谁不去，你总得有个章程。”
她看了一眼榻上的皇后，皇后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手指支着腮，像在听，又像没听。
“皇后娘娘。”
桃灼然福了福身。
“臣妾说句心里话，姐姐别恼。”
“你说吧。”
“这后宫，是陛下的后宫，是皇后娘娘执掌的地方。”
桃灼然声音不高，一字一句。
“臣妾不过是头一回出来学协理，哪敢越俎代庖，谁去谁不去，看着是恩宠喜欢，实则不是那么回事，去的人，背后是哪一家，留下的人，肚子里怀的是什么，席次怎么排，位份怎么看，哪一样不要平衡？”
她转头看昭德妃。
“这些，姐姐在宫里管了这些年，比我清楚得多，我一个刚出月子的人，哪里敢在姐姐面前，班门弄斧？”
屋里静了一瞬。
皇后支着腮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昭德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原以为桃灼然是真傻，凡事都来问她，要是出了什么事儿，还能有个背锅的。
可这一番话下来，桃灼然把“我不掺和”四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我不拿主意，不是我不会，是我不敢，也是我不抢，这后宫的事，水深着呢，我不蹚，我静静的学着就好。
良容华在旁边低着头，茶碗盖拨着茶沫，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妹妹这话说的。”
昭德妃终于开口，语气缓了些。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姐姐不是。”
桃灼然立刻接话。
“姐姐是怕我头一回办差，办砸了，叫陛下和皇后娘娘失望，我心里明白，可我就是这个性子，不懂就是不懂，不敢装懂，姐姐多带着我，等我学会了，自然就敢拿主意了。”
皇后忽然笑了一声。
“行了。”
她坐直身子，伸手把那份名单拿起来，随手又丢回案上。
“婉仪既然这么说，那就照昭德妃前儿拟的来，谁去谁不去，昭德妃心里有数。”
“你呢，就跟着学，什么时候学会了，什么时候再拿主意。”
“是。”
桃灼然起身福了福。
皇后又看了昭德妃一眼，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意思。
“德妃啊，宝婉仪这是谨慎，你也别嫌她烦，她这是稳妥，这宫里，稳妥比聪明金贵。”
昭德妃低头应了声“是”。
从皇后宫里出来，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
良容华跟桃灼然并肩走了一段，走到岔路口，才停住。
“妹妹。”
良容华声音轻轻的。
“你今天这一套，把昭德妃堵得够呛。”
桃灼然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下回，怕是不敢再叫你拿主意了。”
“不拿主意好。”
“不拿主意，就不出错，不出错，就能一直待在这个位置上。”
良容华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福了福身，往自己宫里去了。
桃灼然站在岔路口，看着良容华的背影走远。
赤豆在旁边小声：“娘娘，您今天可真能装。”
“什么装。”
桃灼然往自己宫里走。
“我是真不懂。”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
“可我比她们懂一样，这后宫的单子，谁签的字，谁担的责。我才不替她们背这个锅。”
更何况她们找自己拿主意不过是为难自己，真的做了好也未必被夸，何必露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