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的宫女去得慢，回来得更慢，走到席边，支支吾吾，脸涨得通红，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说。”
皇后抬了抬眼。
宫女磕磕巴巴，只说后头亭子里围了人，陛下在，还有一位姑娘，别的不敢讲。
艳昭仪一听“亭子里”“陛下”，哪里还坐得住，提起裙子就往外走，裙摆带翻了手边一只小碟，汤汁淌到桌布上，她也顾不上扶。
安妃本来坐在她斜对面，听见这几句，手里的帕子一拧，也跟着站起来，脸上那点笑意全没了。
“走，我也去看看。”
两个人一前一后，后头呼啦啦跟了一串看热闹的。
桃灼然坐在席上，听见动静，慢了半步，等人群走得差不多，才起身跟在后头，一脸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人还没冲进亭子，安妃的声音先到了。
“怎么回事，一大群人围着做什么。”
她一马当先拨开人堆，踏进亭子，抬眼一看，当场愣住。
皇帝站在当中，外袍刚裹到一半，中衣露着一截，脸色铁青。
萧云姝缩在柱子后头，发髻散了一半，鬓发披在颊边，衣襟歪着，肩头都是光着的，里面就是没穿。
光着一只脚踩在砖石上，半个身子藏着，只露出一角石青褙子。
安妃只看了一眼，火就拱上来了。她往前一步，声音拔高，整条亭子都听得见。
“这是做什么，大庭广众，光天化日，这像什么样子。”
她不敢直指皇帝，话头一转，直戳柱子后头。
“那位姑娘是谁，宗室请来的客人，就是这么个客人法？鞋都掉了，头发也散了，叫一园子人都看着，陛下的体面，姑娘家的名节，还要不要了。”
萧云姝被她这一嗓子逼得退无可退，从柱子后头挪出来。
她一迈步，那只光脚绊到石槛，一个趔趄，差点栽倒，伸手去扶柱子，发髻上一支银簪“当啷”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她福身行礼，头埋得极低，一个字不敢辩，膝盖一软，几乎站不住。
“安妃娘娘。”
艳昭仪紧跟着挤进来，她第一眼先找自己女儿。
二公主好好站在皇帝脚边，衣裳齐整，她这才松半口气，把孩子捞进怀里护住。可抬头看清亭子里这情形，她也僵了。
这不就是定国公府的小姐吗？看这样子该是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她比安妃稳，声音却发紧，一句一句往外掷。
“孩子不懂事，乱喊也就罢了，姑娘家清清白白进的门，如今披头散发，光着一只脚站在这儿，传出去，你让国公府怎么做人，让陛下怎么做人。”
“我就说这几日园子里不对。”
安妃压不住火，又往前，手指都指到萧云姝脸上去了，眼圈都有些红。
“陛下日日说忙，忙到凉亭里来了？人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你让她往后怎么见人。今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安妃。”
皇帝低喝一声。
安妃身子一震，到底不敢再往下说，只恨恨地瞪着萧云姝，胸口起伏，帕子绞成一团，退了半步，嘴里还压着声，跟艳昭仪嘀咕。
“你瞧瞧，这像什么话，陛下也是，这种地方，这种时候。”
艳昭仪没接，只把怀里的二公主又抱紧些，等女儿安静了，才抬眼看向萧云姝。
“萧姑娘，你自己说，这是怎么回事。”
萧云姝张了张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眼泪到底没忍住，顺着脸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
她想去捡那支银簪，刚弯下腰，又觉得当着这么多人抬不起头，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看见没有，柱子后头那个。”
“肩膀都露出来了，定国公家的姑娘吧。”
“鞋都跑丢了一只。”
“嘘，不要命了。”
二公主在艳昭仪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揪母妃领口，奶声奶气又要喊。艳昭仪赶紧捂住她的嘴，一只手死死护着孩子的耳朵。
奶娘还抱着哭个不停的徽音，跪在亭子一角，头埋得低低的，浑身发抖，没人顾得上她。
萧云姝站在中间，被安妃指着，被众人看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不敢放声哭。
她偷瞄皇帝，皇帝沉着脸看别处，没替她出一声。她只能把身子又缩回去些，那只光脚在冰冷的砖石上蹭了蹭，恨不得原地裂开一道缝钻进去。
“都给我闭嘴。”
皇帝终于开口，扫了一圈围着的人。
人群霎时噤声，一个个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可没人退开。碎瓷片还躺在地上，没人敢去捡。
安妃被皇帝那一声喝住，心里却不服，背过身去，鼻子里哼了一声。艳昭仪抱着二公主，目光从萧云姝身上扫过，没再追问，可那份冷，比骂两句还让人受不住。
周围的人你推我挤，谁也不肯先散。
安妃还想说，被艳昭仪拉住了袖子。
艳昭仪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再往前。安妃胸口起伏，到底忍了，退了半步，嘴里还是恨恨的。
“今日若不是孩子撞见，还不知要瞒到什么时候。”
“安妃娘娘，慎言，陛下在这儿，话说过了，收不回来。”
安妃冷笑，到底没再冲上去，只把帕子往手里一攥，站到一旁。
皇帝站在原地，外袍已经裹齐，他抬手把皱了的衣襟扯平，谁也不看，脸色难看到极点。
萧云姝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那只光脚缩在裙底，不敢露出来。
桃灼然这才摇着团扇，慢悠悠走到人圈外头，站定了，一脸茫然。
“这是怎么了，这么多人。”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像是完全没跟上。
赤豆在她身边小声回了两句，她听完，眼睛微微睁大，又很快低下头，拢了拢自己的衣襟，不往前凑，也不说话，只安安静静站在人圈最外头。
亭子里，萧云姝撑不住，腿一弯，跪了下去，散下来的头发遮住整张脸。安妃冷笑一声。
艳昭仪抱着孩子，别过脸，不忍看，也不替她求情。
她装着一副吃惊的模样，“啊哟，这是怎么了？”说完找到奶娘捂住孩子的眼睛，“这事儿别让孩子瞅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