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别来无恙，宛若隔世。
不仅唤回了黄石公的神智，也勾起了陈唯芳身后行走的好奇——
他着实也是没想到，自己问自己大人，究竟是拒绝，还是让人进来......
可自家大人，竟是自己亲自迎了出来！
自从公主占据邕州以来，陈大人可就是她心尖尖上的人！
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陈大人亲迎？
别说是一个衣衫褴褛，不知从何处逃难而来的老者，就算是州府内的阮通判，也不是想见陈大人就能见的！
颇为机灵的行走小心从门缝里观察着门外那道苍老的身影。
而门口的黄石公......
却始终只是沉默。
不高不低，温和沉静，隔了十数年，却依旧熟悉得让黄石公听得浑身一颤。
黄石公忍着足下的僵硬，缓缓，缓缓地转过身去。
府衙门前，不知何时多了一盏灯。
灯影下立着一袭月白长衫，其人身形颀长，面如冠玉，眉目疏朗，通身一派温润弘雅的气度。
他含笑而立，衣摆轻动，任谁瞧见，也只会道是哪家的清贵先生，半点看不出这是昔年谈笑间便可教人家破人亡的【毒士】陈唯芳。
黄石公望着那张脸，心里头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十数年不见，当年那个温雅少年，如今更见从容儒雅。
昔年他骂过的话，他以为早已忘干净了，可此刻见了人，那些旧事又一桩一桩地涌上来——
有欢喜，有悔恨，有惊惧，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可越是这般，黄石公心里越发明白......
这个徒弟，只怕比当年更可怕了。
两人目光对视，都没有开口。
陈唯芳却仿佛半点也不见怪，笑意不改，抬步下了阶来，踩着夜风走到黄石公跟前，伸出手，稳稳地搀住了这位已经年迈的昔年师长。
他一手扶着黄石公的臂肘，一手虚虚引着方向，声音里带着几分关切：
“夜风凉。师长赶了这么多日的路，身子可还受得住？先进去歇一歇，热水已备下了。”
黄石公被他搀着，一步步往府内走。
那手臂稳而有力，隔着一层衣料，能觉出温热——
昔年师徒情笃时，那个温雅少年分明也曾这样搀过他。
心头那点戒备，一时竟被这温热的话语冲淡了些。
黄石公张嘴几息，到底是轻轻“嗯”了一声。
陈唯芳便笑着，一路引他穿过甬道。
甬道燃灯，青石照影。
庭院里花木扶疏，隐隐有暗香浮动。
陈唯芳一边走，一边絮絮地说话，问他的腿脚可还好，问如何晚了黄刘氏半日，路上经历多少奔波，又说邕州比荆州太平，往后定能高枕无忧。
黄石公一一应着，心里却渐渐品出味来——
陈唯芳说着说着，总会有意无意地把话头引到自家主公身上。
“去岁南边几州内乱，人人自危，唯有主公当机立断，整军经武，硬是在群狼环伺之中守住了邕州这一方天地。”
“主公用人，从不问出身，只看本事。邕州如今能这般安定，全赖她肯听劝、肯放权。”
“师长您想，如今北蛮虎视眈眈，南边各州又各自为政，若非有主公这样的人撑着，邕州怕早就不在了……”
陈唯芳说得漫不经心，像只是随口闲谈，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黄石公听得明明白白——
这是劝他留下，劝他效忠。
陈唯芳拿捏旁人的心思，想来是一捏一个准。
不必说一个“留”字，也不提半个“忠”字，只把自家主公的好，一样一样铺开来讲，讲得云淡风轻，却句句都往人心坎里送。
黄石公心里有数，面上却不动声色，也不接这话茬，只由他扶着，一路走进府来。
两人直行到一处屋前，陈唯芳推开门，侧身让路，引他进去。
屋里灯烛早已点好，一案一椅，陈设清简，案上还搁着一盏茶，微微冒着热气。
陈唯芳引他在案前坐下，亲手提壶，重新斟了一盏，竟然还是一如昔年师徒旧礼，双手奉上。
黄石公接过，低头喝了一口，茶汤温热入喉，缓了半夜凉意。
黄石公这才抬眼，环顾四周——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黄石公心里头“咯噔”一下。
墙上挂的是舆图，架上摆的是文书卷宗，案头还摊着半卷翻开的书册，压着几封拆过的信函。
这里，分明是书房重地，一州机要所在。
寻常人等，莫说走进来，只怕连门朝哪边开都不知晓。
黄石公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半晌，才缓缓问道：
“你在你主公心里，竟有如此分量？主公竟允许你如此随意取用此地一切，将外人带进来也不要紧？”
陈唯芳闻言，笑了：
“师长往后，肯定是要为主公效力的——算什么外人。”
他说着，在黄石公对面坐下，给自己也斟了一盏茶，不紧不慢地续道：
“况且，您一家家眷如今的安顿之处，也只有我们知晓。师长您啊……是一定不会离去的。”
狠毒。
狠毒。
陈唯芳此人，照旧还是一贯的狠毒。
先礼后兵的门道，可算是早已被他玩了个明明白白——
先是劝服，实在难劝，便搬出黄家家眷......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这八个字，是小人的谏语，也一定会是他陈唯芳的墓志铭。
黄石公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他望着陈唯芳那张温润含笑的脸，许久许久，终究是在心里长叹了口气。
他放下茶盏，没有接陈唯芳的话，沉默了片刻，却说起另一件大事来：
“老夫之所以比家眷晚至半日，是因为荆州牧的部众，刺探出了一件重要的情报，故而连夜收拢幕僚议事。”
陈唯芳“哦”了一声，微微倾身：
“师长请说。”
黄石公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
“北蛮人，撤兵了。”
残烛摇影，天地几息飘忽。
陈唯芳面上那点笑意，几不可察地凝了一凝：
“赫连勃勃自开春南下以来，说是一路长胜，高歌猛进也不为过......为何未见阻挠，便自行退兵？”
“该不会是诈退之策，想要诱敌深入？师长，您是聪明人，该知道这消息若是有误，可不知要死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