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平平无奇侍弄灵植的一日。
三分田的星露草割得干干净净，只剩贴地那一层心叶。步烟空闲下来，终于有工夫收拾新苗了。
她伸手拨了拨心叶根部，土面平整湿润，没有明显板结，但连收两茬之后，地力明显薄了一层。指尖探入土中，地引术的感知比收割前涩了一些，土层深处的地气还在，表土灵气浓度比刚种下时淡了两成。
她用灵锄把地里残留的枯叶和断茎齐根削掉，收进竹筐。星露草枯叶含微量灵气，腐烂时会招一阶下品的腐叶虫，不能直接翻进土里，得晒干了沤肥。接着运转培土术，从田埂一头开始，把三分地浅翻一遍，深度约两寸，把表层板结土块打碎，让土重新透气。
翻到田埂边缘那片地，手捏上去土粒发硬，是前一茬收割时被日头晒狠了。她多翻了一遍，顺手把田埂边缘杂草用化草诀处理了，精华灌入旁边青灵椒植株里。
从储物袋取出半筐腐熟粪灵肥，薄薄撒一层在翻好的田面上。星露草连收两茬，地力消耗不小，这层肥是给下一茬青灵椒苗准备的底肥。撒完又浅翻一遍，把肥掺进土里，用引水术在田面洒一遍水，让肥和土融合。
做完这些，她蹲田埂上用手按了按田面。土是润的，但不积水；肥是匀的，但不厚重。
“跟揉面一样，水多了粘，水少了裂。”她嘀咕了一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青灵椒不耐涝，平畦种容易积水烂根。她用培土诀把三分地重新整成几条矮垄，垄高约三寸，垄间留一尺浅沟，方便排水和日后行走。垄面整得平直，土粒细碎，手按上去松软回弹。
这是从杨叔那儿学来的习惯。杨叔种青灵椒之前都会起垄，说是“椒根怕水，垄高一寸，根深一尺”。
那几排青灵椒苗是七八天前在育苗棚里育好的。她把苗一株株从育苗地起出来，根须带着湿润土团。移栽时在垄面按一尺半株距挖浅穴，每穴放一株苗，覆土压实，再浇一遍定根水。
三分地约种五百来株，一垄一垄栽下去，从午后栽到日头偏西。
最后一株苗栽完，她直起腰，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三分新垄。青灵椒苗在晚风里微微摇晃，叶片上还沾着定根水的湿意。她伸手碰了碰最近一株苗的叶尖，叶片柔韧，茎秆扎实。
“活稳了。”她收回手。
同一亩地里，已生长近二十天的三分地青灵椒和三分地赤灵茄正处在生长期。赤灵茄茎秆渐粗，分枝增多，叶腋处开始现出细小苞芽，淡紫色，裹得极紧，尖端只裂开一线。青灵椒植株分枝能力更强，枝条呈“之”字形往上窜，节间短，叶片密集，远看像一蓬深青色矮火。
她蹲田埂上又看了一会儿那亩灵蔬，然后回了小楼。路过柴棚时，看见檐下风干的肉条已被风吹得半干，暗红肉质表面结了一层薄盐霜。她顺手翻了一下面，让背面也透透风，转身进了灶房。
灶台上还搁着半罐上次熬的青灵椒酱。她舀一小勺尝了尝，辣味被灵醋和灵盐压得温驯，只剩一层绵长椒香在舌尖慢慢化开，配灵米饭能吃两碗。
她盯着罐里那层暗红酱，想的是灵蔬地里的青灵椒，再有二十多天就能收一批鲜椒。到时候又能熬一批灵椒肉酱，这回用二阶搬山蟒的肉，细嫩，灵气足，熬出来肯定比上一批强一大截。二阶妖兽肉本来就难得，配上灵椒辛香，酱色红亮，入口鲜辣，肉粒酥软不柴，咽下去之后还有一缕灵气在胃里慢慢散开。不光下饭，还能补气，抹在干饼上就是一顿带灵气的饱饭。
“到时候得先给燕婶送两罐。”她盖上罐子，“杨叔那一罐也跑不了。”
用餐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叮”，像有什么东西撞在门板上。
她神识一探，门缝里夹着一道折成三角的灵纸符，上面压着一枚小小灵农司印记。御物术取来，几行字浮现：
灵农司通告：明日起，坊市公田设谷雨节灵植大会。凡在册灵植师，皆需到场。卯时三刻签到，辰时开讲。各自准备术法展示。无故不到者，记档一次。
落款是灵农司，盖着钱司正私印。
步烟捏着传讯符看了一遍。谷雨节，从前在赵大姐嘴里听过一耳朵。每年谷雨，灵农司召集坊市所有在册灵植师，在公田区办一场大会。名义上是交流灵植培育心得，实际上是灵农司借机考校各家本事，顺便排一排坊市灵植师的高下。一阶下品到二阶，各品阶灵植师都要上场展示看家手段。
展示得好的，灵农司记档，往后有灵田划拨、灵种分发之类差事，会优先考虑。展示得差的，虽不罚，但在坊市里的名声便矮了一截。
她想起识海中的「甘霖术」词条，走到院外灵田处。
点击词条那一瞬，一股清凉灵力从指尖灌入识海，像一滴冰水落在眉心，顺着经脉往下淌。识海里自动浮现出甘霖术完整运行路线，比灵雨诀复杂近三倍。
灵力从丹田升起后不走直线，先绕行带脉一圈，再从命门分三路上行至头顶百会，最后从十指尖同时涌出。每一处关窍的角度、灵力流转速度、水汽凝结时机，全部以光痕形式刻入经脉记忆。
十几息后，光痕消散。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一层极淡湿意，像刚碰过井水没擦干。试着按脑子里新刻入的路线运转灵力，从丹田绕带脉，上命门，分三路至百会。走到百会时明显感觉到一丝凉意从头顶渗下来，顺十指往外散。
她摊开手掌，掌心凝出一层细密水雾，比灵雨诀的水雾更薄更均匀。
甘霖术是灵雨诀的进阶。覆盖范围更大，灵雨浓度更高，持续时间更长。灵雨诀覆盖一亩地，持续十到十五息，耗灵力三成左右。甘霖术覆盖三到五亩，雨丝更细密，渗土更深，持续三十息以上。练气四层全力施展一次，灵力耗掉七八成，剩下两三成只够维持自身经脉运转，连再催动一次引水诀都勉强。
施展完之后，丹田里气旋缩到平时一半大小，转动很慢，像被抽掉大半的水。她需要盘腿打坐至少半个时辰才能恢复到能正常干活的程度，要恢复到能再次施展甘霖术，得歇上大半天。
“大招。”她吐出一口气，把手放下。
她转身去看蜂巢。比前几天沉了些。巢壳外侧那圈新蜡层已彻底硬化，颜色从浅青转为与旧壳一致的灰青，边缘接缝几乎看不出来。她把耳朵贴近巢壳听了听，里面有一种极细的、密密麻麻的窸窣声，像无数粒细沙在蜡壳内壁上轻轻滚动。
那是第一批工蜂的幼虫在巢室深处蠕动、进食、吐蜜的声音。
巢壳外侧靠近底部的位置，又多了两圈新蜡层，比第一批封蜡略薄，表面还带着未干透的哑光。她数了数新蜡层圈数，两圈。上一批是一圈，这一批是两圈。蜂后产卵数量，从封蜡圈数就能看出来。一圈，大概十几粒；两圈，大概三十粒。
第二批蜂卵比第一批多了近一倍。
“小东西，好好壮大你的族群。”她低声笑了一句，在那里看了很久，没伸手去碰。
已近亥时，她把明日要穿的法衣取出来。月白底子，银灰云纹，前阵子在百衣阁买的玄清灵纹法衣。在灯下抖开看了看，衣料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不张扬，但耐看。
她把法衣叠好搁在枕边，又把甘霖术施展要点在心里过了两遍，才熄灯歇下。
窗外，月亮刚升起来，照得灵泉池泛着一层薄银。院墙外，荆棘藤在夜色里又悄悄抽出一截新枝，紫绿色藤身上，那层冷光比昨日更亮了一分。六株藤蔓已经缓过苗来，根扎稳了，正沿着夯土墙往上攀。
她躺在床上，手搭在枕边法衣上。灵兰香气从书房那边飘过来，淡淡的，清而不烈。
谷雨节，坊市里所有在册灵植师都要到场。步烟躺在床上，脑子里已经把这事过了一遍。
灵植一道，各家有各家的手法。此番节会，正是观摩各家所长、偷师取经的好时机。她一个半路出家的散修，没师父没宗门，全靠自己摸爬滚打。这种场合，看别人怎么施展术法、怎么处理灵植，比埋头种十亩地都值。
又能借此扬一扬自家灵植师的名号。万一有人手头有稀奇种子，却苦于没工夫打理，或是拿不准能不能种活，兴许就能想起她这个不起眼的小灵植师来。
接了活计，既能有灵石进账，又能借别人家的种子刷新灵植词条，系统修复进度也跟着往上走一截。
一举三得的事，何乐而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