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来，步烟为何敢在院中处理两头二阶妖兽？
答案在暖屋宴后的一天零两个晚上。
第二个满月来得不声不响，星露草又到了收割的时候。
子时将至，步烟提着玉盒和银剪走到田垄边。星露草的叶子像认得她，走近时一颗接一颗亮起荧光斑点，从零散到密集，最后连成一片，整条田垄又铺上一层半明半灭的碎星。
银剪出手，贴着垄间滑去，所过之处成熟叶片齐根而断。这一茬比头茬略少，但叶片更厚，荧光更密。偶尔剪到成色极好的，叶片上凝出白色光团，她灵力一搭，光团化作温热细流没入识海。
收了近两个时辰，八只玉盒装得满满当当，鲜叶约八十斤。
识海词条安静浮起：三片「一月修为」，一颗「回春丹」，还有一份「甘霖术」大面积普降灵雨，灵气浓度提升五成。她看了一眼，记下，没急着动。
当晚按赵大姐教的法子凝星露精华。
她掐起引风诀，一道极细灵风从掌心旋出，裹着叶片表面游走一圈，浮尘被卷走，叶面干净，那层淡蓝凝露却完好如初。术法使到一半，她指尖顿了顿。
这引风诀，还是赵大姐手把手教她的。
如今她使起来顺手了，教她的人却已远在太虚剑宗。
步烟低头继续忙活，灵泉水烧开，鲜叶入蒸露器，文火慢熬。叶片在滚水里慢慢褪去荧光，叶汁渗出来，水色从翠转碧，又从碧转青。她守在灶边撇浮沫，等瓷碗中堆满淡青液体才熄火。
初露端到院中沐着最后一段月光，日出时凝出一层淡蓝凝露，分装五只小玉瓶。瓶口封蜡，搁到阴凉处。凝出来的星露精华碧绿通透，在瓶里泛着温润的光。
余下三十斤鲜叶，留了自家吃的份，拣出十斤分作两份。
次日清晨，提一份去杨叔家。杨叔正蹲院里修灵锄，见她来了拍手站起来。步烟把五斤星露草搁石桌上：“新收的，尝尝鲜。”
杨叔推辞两句，见她不肯拿回去，转身从屋里摸出一小包晒干山菌塞给她：“拿着，炖汤。”
还有一份，去坊市时报名春猎时带给了小雁。
回家后，步烟将老院子中的引灵木、蜂巢、三株二阶灵果树、凝气花，连同阵盘，一并转移到新院和空着的一阶中品灵田里。
一阶中品防护阵盘。她将防护范围重新调整，覆盖自己与赵大姐家两座院子，以及一亩靠近小楼的灵田。那亩田里种着三株二阶灵果树和一阶上品灵植，是整片灵田里最要紧的家当。
凝气花在引灵木旁种下三株。系统提示过，凝气花与引灵木互养，与聚灵引地阵互相支撑，周边灵气浓度能再多半成。其余十七株凝气花也种在灵果树那一亩，被防护阵法稳妥罩住。
引灵木栽在屋前。叶子在暮色里泛着极淡青光，树干不算粗，却稳得像扎了几年。聚灵引地阵与辅盘按方位埋好，主阵在东，辅盘在西，三丈之内地气缓缓流转，像一条看不见的溪。
蜂巢安在院角，工蜂进进出出，几只落在灵泉池边饮水，翅膀沾着水汽，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墙边六株荆棘藤也是同一天移来的。移前几日浇透了水，新坑底铺腐熟底肥，阴天天光未透之际动土，尽量保留完整土球，抖掉外围旧土，剪掉腐根过密老根，定植后浇透定根水，置阴凉通风处缓苗。六株藤蔓伏在新院墙上，安安静静。
从外头看，新院就是一座被绿刺围住的安静院子。
有了这层防护，她才敢放心在院中处理那两头二阶妖兽。寻常妖兽嗅不到里面的血腥气，散修也看不穿阵盘遮蔽之下的内院。
将移植诸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她才转身回屋，倒了碗灵泉水润喉。把昨夜清点出来的三只灵气枯竭储物袋取出来，捧在掌心以灵力缓缓灌注。三只袋子像三口干涸小井，灵力灌进去起初毫无回应，灌了约半炷香，内壁法阵才微微亮起一线，像暗河里终于有缕细流。灌过灵力的袋子搁到书桌上，等静置一两日，空间慢慢撑回来。
又用木灵火温养了赤玉草种。灰褐色种子在火气中微微泛亮，种壳上那层干裂的纹路缓缓闭合。
下午接着参悟《敛息术·归尘篇》。今日目标不是走周天，而是在周天中找一个能“驻留”的节点。敛息术核心是在经脉中构筑“伪息”驻点，让灵力在那个点上模拟与周围环境相融的波动。她选膻中穴，居胸中，离识海近，神念控起来方便。
闭眼，神念沉入膻中，试着让灵力停留、盘旋，形成极小漩涡。第一次刚聚就散。第二次聚到一半被经脉壁弹回。第三次、第四次……一直到第七次，漩涡终于勉强稳住一息。就一息，然后还是散了。
但她记住那一息的感觉——灵力在膻中缓慢旋转时，周围灵气似乎“滑”了一下，像有什么从体表掠过却没停留。
她把这感觉记在脑子里。灶台汤还温着，又喝一小碗，剩下装陶罐搁灶台边，明早热热还能喝。
做完这些，她站在院中环顾一周。防护阵盘罩住了两座院子与那一亩灵田，二阶灵果树安安静静立在田里，凝气花在引灵木旁舒展着嫩叶，蜂巢里的工蜂已归巢歇下，荆棘藤伏在墙根慢慢缓苗。整座院子的灵气被阵盘收拢，地气缓缓流转，比老院子那边厚了不止一线。
日暮时分，灵田上笼了一层薄薄的暖黄。
步烟从储物袋深处翻出原主父亲留下的那件旧袍，将外袍抖开，往身上一披，腰间以一条旧布带缠紧，宽大的袍身被勒出几道褶。铜镜里映出个十五六岁的瘦弱少年，眉眼清秀。
她理了理袍角，把青锋短剑藏进袖中，又将隐神斗篷穿好。镜中少年目光沉静，唇线紧抿。
“重出坊市。”她对着铜镜低声说了一句，推开院门，走进了暮色里。
北街暗巷，一条窄巷子深处，没有招牌，只在一扇旧木门上刻了个极小的“材”字。
步烟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巷子里没有灯，只有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她抬手叩了两下，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灰袍小厮探出半张脸，上下扫了她一眼，侧身让开。
里间比外头看着要深。柜台横在正中，台面磨得发亮。柜台后坐着一个戴斗笠的灰袍人，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唇线紧抿，不辨年岁。柜台旁另有一个小厮，垂手站着。
步烟走到柜台前，没说话，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布袋，搁在柜台上。袋口解开，里面是分好的材料：犀牛甲片、犀牛肉、搬山蟒精血一瓶、蟒鳞、蟒肉，两只妖兽的普通脊骨、肋骨。
她处理得干净，甲片按大小码得齐整，鳞片用粗布分包，血肉用灵盐腌过，不渗不漏。
灰袍人低头看了一眼袋中，没翻动，只伸手从里面取出一片犀甲，指腹在甲面上抹了一下，又用指甲轻轻一弹。甲片发出“铮”的一声轻响，清而沉。
他放下甲片，又拿起那瓶搬山蟒精血，拔开塞子闻了闻，塞回去。动作极快，三两息便看完了。
“东西不差。”灰袍人开口，声音低而哑，“二阶犀牛甲片八十六片，蟒鳞两罐，精血一瓶。脊骨肋骨分开码的，处理得规矩。肉虽不值钱，但腌得好，不压你价。”
他报了一个数。比步烟自己预估的多出一成。她没急着应，也没还价，只点了点头。灰袍人从柜台下取出一只旧灵石袋，数出中品灵石码在柜面上，五十六块中品灵石。
步烟将灵石收入隔灵盒中，又把空布袋收回。灰袍人忽然开口：“下次有妖丹，先拿来这里。二阶以上的，我收。”
步烟看了他一眼，没应声，只微一颔首，转身出了门。
巷子里依旧没灯，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斗篷的下摆吹得轻轻一荡。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直到拐出暗巷、踏上坊市主街，才在灯火底下把斗篷的兜帽往后掀了掀。
主街上人比傍晚时更多了，几家灵材铺子门口都支了摊，灵农们三三两两蹲在摊前挑种子。步烟没有多留，径直回了南区。
回到院中，天已经黑透。她关好南门，上了二楼静室，把今日换来的灵石一一清点、归入隔灵盒中。犀角心、蟒髓脉骨段、两颗二阶妖丹另放一处，以灵棉裹好。那两颗妖丹，一颗墨绿带金纹，一颗深红泛暗金，放在一处，气息一沉一柔，互不冲克。她看了片刻，重新收进储物袋最内层。
临睡前，她坐在炕上把《妖兽材料初解》又翻了一遍。翻到“二阶妖兽材料处理禁忌”那页，上面写着一条她白天差点犯的错：二阶妖兽骨骼在剥离时不可用铁器直接敲击，否则骨中灵髓会受铁气污染，价值大打折扣。
她用的是青锋短剑，剑身灵铁所铸，比凡铁强，但严格来说也不算最适合的工具。下次得换玉刀或骨刀。她把这一点记在本子上，合上书，吹了灯，躺下了。
静心石搁在枕头旁边，余温还在。院子里风干了半日的肉条在柴棚檐下轻轻晃着，偶尔发出一点细微的摩擦声，像夜风在翻动一张极薄的纸。
而墙上的荆棘藤在夜色里又悄悄抽出一截新枝，紫绿色的藤身上，那层冷光比昨日更亮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