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五，流云坊市第三届灵种大会，公田广场。
步烟到的时候，广场东侧已经搭起三排长案，每张案上摆着一盆灵植，用素布盖着，只露出盆沿。近六十位参赛者按抽签顺序站开。三大家族的人占了一小半，剩下的多是坊市本地灵植师，还有些没考灵植师但种得好的散修，另有几个生面孔。
第一轮，灵种呈鉴。
头几个上场的，是三大家族的弟子。
赵家那个穿青灰法袍的年轻人端上一盆青玉参，根系已分出三叉，参体半透，泛着玉色光泽。许堂主蹲下去细看片刻，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旁边有人低声议论：“二阶下品，药效判定可达二阶中品，赵家这回是奔着夺冠来的。”
紧接着钱家的火阳草上了台。叶片赤红，日光下泛着一层暖光，是炼制筑基丹辅药的候选品种。再往后是孙家两株并蒂凝露花，灵气交互形成一小团灵雾，围观的人啧啧称奇。李家的铁棘藤茎干带金属光泽，周家的风铃草根系异常发达，各有各的门道。
五六个家族弟子走完，台边人声低了些。这些人拿出来的都是二阶下品灵植，光看品阶，就已经把大半参赛者甩在后面。
接下来是一阶上品的。散修陈某端上一株凝露花，花瓣比普通多两片，灵气浓郁。小家族吴氏的聚灵草根茎粗壮，药效接近二阶门槛。一个接一个，都是在一阶里拔尖的品相。
轮到步烟时，她端上去一盆幼苗。
盆不大，植株不过三寸高，嫩叶舒展，叶尖凝着一滴细露，在日光里泛着极淡青光。放在满台灵植里，它不起眼——叶子小，个头矮，连花苞都没有。
步烟把盆搁在案上，恭敬道：“这是偶然买到的灵种，至今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灵植。只觉得灵气比我所种所有灵植都要浓，借此机会请诸位前辈看看。”
台上静了一息。
魏洪阳原本坐在评席后面翻评分记录，听到“不知道是什么灵植”几个字，抬了抬眼。这一看，捏玉简的手一滞。他绕过评席，走到案前蹲下。指尖悬在叶面上方，法诀一掐，一股极淡凉意从叶片间升上来，钻进他指缝。
他凑近了些，翻起最外那片嫩叶的叶背，又闻了闻叶尖那滴细露，手指在叶脉上轻轻一按。
“凝气花。”他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场子都静了。
“凝气丹的主材，凝气花。”魏洪阳直起身，转向许淳风，声音压得极低，但周围几丈内的人都听得清，“流云坊市快十年没见着有人育出这花了。上一批还是八年前南边灵药圃带过来的苗，后来断了种。这东西出芽率极低，对地温和灵气浓度挑剔得很，坊市里没人能育。”
许淳风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案前蹲下来，伸手在叶面上方悬了悬，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了步烟一下。
“你这株灵植，养了多久？”
“一个半月。”步烟答。
许淳风收回手，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挥手让她端下去。可落笔的时候，手腕顿了顿，笔尖在“凝气花”三个字上多停留了一息。
步烟端着盆退下台。台下已经有人交头接耳。
“凝气花？就是魏丹师找了三年没找着的那味主药？”
“一阶上品丹药的主材啊，就这么一盆小苗？”
“谁家的？南区的？没听过。”
赵家那个年轻人合上册子，目光从步烟手里的花盆上掠过，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孙家那个外援抱着胳膊，目光沉了沉。
步烟回到自己的角落，把盆搁在脚边，闭目等着。
灵锣敲响。执事们把第一轮各家的灵植按品相、灵气、稀有度打分，筛掉几个资质平平的。剩下来的十几个进入第二轮斗艺。
第二轮，每人抽一盆病株，一炷香内诊断处理。
步烟抽到第三排第五案。她走过去掀开素布，盆里是一株一阶中品的聚灵草，叶片发黄卷曲，叶背有一层极淡白色蜡质，叶脉间几只淡绿色小虫在慢慢爬。
她蹲下来，没急着动手。先看叶色:发黄从下部老叶往上蔓延，新叶还绿着；再翻叶背:虫体半透明，比蚜虫小一半，腹部分节。
叶螨。一阶下品害虫，怕干怕光。这盆被放在案角晒了半天，盆土偏干，才爆得这么厉害。
她手指探入盆土边缘，硬得像干泥块。浅翻半寸，底下透出一股闷腐气。根茎下端有一小段发黑，还没烂透。
系统在识海深处浮出一行字：
「诊断：叶螨感染。附加：盆土板结，根系透气不良。若只处理叶螨不松土，三日后根腐复发。」
她以灵雨术先浇透一遍，盆土恢复湿度。在叶面凝出一层极薄水雾，叶螨沾水行动迟缓。银剪出袖，把虫害最重的几片老叶齐根剪掉。草木灰兑水调糊，涂在叶背主脉两侧。最后以培土诀把盆土浅翻一遍，那段发黑的根茎轻轻拨出，剪掉腐根末端，覆回湿土。
整套动作不到半炷香，没有一步多余。
第三轮夺魁赛。灵植堂挑了五盆濒危灵植，抽签限时一个时辰。
步烟抽到最后一盆:一株一阶上品金蕨花，根茎发黑，叶片几乎全枯，只剩中心一片嫩叶还带着一丝淡绿。盆土板结发硬，根茎周围缠着细密白色菌丝，是根腐菌。
旁边有人摇头：“根都烂了八成，没救了。”
她蹲下来，手指探入根茎附近，地引术顺指尖沉入土中。根茎下端还有一小段白根没烂透，被板结土块箍住，喘不了气。根腐菌是厌氧菌，土越硬越闷，烂得越快。
系统浮出一行字：
「诊断：根腐、板结。关键：根茎下端仍有活根残留，可救。顺序：甘霖润土→地引聚气→化草焕新→菌丝抑腐。不可翻动根部，不可强扯腐根。」
她先以甘霖术润土。灵力化细雾，缓缓渗入板结土缝，像春雨渗冻土。土面慢慢变深，硬块松软，没有积水。再以地引术聚气，掌心贴盆壁，引地气从盆底往上走，闷在根部的腐气从缝里散出，带一股极淡酸涩味。
酸味变淡后，她以化草诀处理根茎——草木灰兑灵泉水调糊，涂在发黑处，让腐坏组织自行脱落，不剪不扯。黑腐根皮慢慢起皱、干缩，从白根上剥离下来。最后从布袋里摸出一小块乌星菌菌丝团，埋在根茎旁土里，覆土轻压。
一个时辰后，许堂主过来验收。那株金蕨花中心那片嫩叶比之前绿了些，叶缘不再卷曲，盆土松软微润，盆底排水孔有水渗出。
他放下盆，看了步烟一眼：“你埋了什么进去？”
“乌星菌的边角菌丝。”步烟说了实话。
许淳风没再问，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像在想什么。
赛后，评委们在灵农司后堂议了约莫一炷香。外头场子看客还没散尽，三三两两聚在芦棚下啃灵薯糕、喝灵茶。几个参赛灵植师站在场子边沿，有人低头收拾案上残土碎叶，有人抱着胳膊靠在棚柱上，目光时不时往灵农司那扇半掩侧门瞟。
侧门开了。许淳风走出来，手里托着一枚巴掌长的玉简，通体乳白，表面流转着淡淡的灵光。
他走到场子中央的木台旁，将玉简往空中一托。指尖凝出一缕灵力注入其中，玉简微微一震，悬浮在半空，缓缓展开——像一幅无形的卷轴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拉开，灵光从玉简中涌出，在半空凝成一片三尺见方的光幕。
光幕上，一行行字迹从下往上，逐条浮现。
最先浮现的是末尾几名，名字、品阶、修为、得分，一条一条亮起来，像有人在暗中执笔。
人群屏住呼吸，盯着光幕。
第四行亮起来——练气五层散修，姓周。
第三行亮起来——赵家练气七层灵植师。
人群里有人低声吸气。第三了，赵家的长子还没出现。
第二行——孙家请来的外援，练气六层，种了二十年灵药。
到这一步，场子里已经安静得能听见风声。所有人都知道，第一行还没亮。
光幕停了一息。
然后，第一行缓缓浮现——赵家长子，练气八层，一阶上品灵植师，距离二阶仅一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