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玉简的光幕没有停。
第五行的位置，一行字迹接着亮了起来——
步烟，练气四层，一阶下品灵植师。
人群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有人往前挤了挤，想看真切些。
“本次大会，另设一项特别评定。”许堂主顿了顿，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步烟身上，“南区步烟，一阶下品灵植师。灵种呈鉴所呈凝气花，经评委会复检，灵气浓度达一阶极品。养苗一个半月，叶面凝露，根系通透，栽培手法精到。”
场子里又安静了。
“斗艺环节，叶螨与根腐双因并治，一步不差。夺魁赛环节，金蕨花根腐加板结，处理顺序精准，救回一株判了死刑的灵植。”许堂主合上册子，“综合评定，步烟排名第五，仅因修为与灵植品阶所限。论灵植师技艺及培育之法，位列第一。特嘉奖灵植司贡献令牌一枚，凭此令可在灵植司下属各坊市灵植堂优先借阅典籍、优先参与秘境采种；灵植堂特聘讲师资格一次。”
台下有人惊叹了一声。但“灵植师技艺位列第一”这几个字，足够让所有人记住她了。
步烟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落在光幕第五行自己的名字上。
不显眼，也不垫底。
前面四个人家底厚、修为高、种灵植年头比她长得多。她排在他们后面，谁也不会觉得奇怪。可“技艺位列第一”这句话，比任何名次都值钱。
许淳风收了灵力，光幕缓缓收拢，重新凝回玉简之中。他把玉简收回袖中，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步烟身上。
他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走到她面前约两步远停下。
步烟抬头看他：“许堂主。”
许淳风没寒暄，直接开口：“你那株金蕨花，根腐加板结，一个时辰内救回来，用的什么手法？”
步烟说了实话：“甘霖术润土，地引术深层聚气，化草诀焕新，最后埋了一小块乌星菌菌丝抑腐。”
许淳风听完，沉默了片刻，又问：“乌星菌你从哪弄来的？”
“孙散修手上有一罐陈年菌丝，我替他试种，分了一小团出来。”
许淳风点了点头，没再问，转身走了。走回灵农司侧门时，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像在想什么。
预想中的第一，花落别家。
步烟站在人群里，看着空中的光幕缓缓散去，脑中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原想借大会名次，让坊市里的人都看见她背后站着灵植堂。可第一没拿到，只排在第五。这份量，比她预想中轻了一大截。
暗处那些眼睛还在。何管事的话、沈琰麒的提醒、连着几天在院墙外路过的挑担人，一样都没少。
光靠一个名次，挡不住人。
散场后，步烟没有立刻走。
她抱着那盆凝气花幼苗，穿过三三两两散去的人群，走到许淳风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这一礼行得规矩，不卑不亢，双手捧盆，指尖离盆沿一寸，正是晚辈向长辈请教时该有的分寸。
“许堂主，晚辈头一次参加大会。这株凝气花的灵气浓度好像不太对，晚辈种下后一直摸不着缘由，您能帮忙掌掌眼吗？”
许淳风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盆。他没伸手接，只以指尖在叶面上方悬了悬。片刻，他抬眼：“一阶极品。灵气浓度比同阶高出近四成。你用什么法子育的？”
步烟摇头：“晚辈愚钝，只是用了些土办法，不敢说是正道。若前辈觉得有用，晚辈可以送过来，供灵植堂研究。”
许淳风沉默了一息。灵植堂每月都收外来灵植样本，本是常事。但他方才在台上特意点了她，这会儿她又捧着盆来问，这份心思瞒不过他。他没点破，只点了点头：“明日巳时来灵植堂，带上这株。”
步烟应了，退后两步。
转而走向正在收拾案上玉简的郑副堂主，欠了欠身：“郑前辈，晚辈想问一个技术上的事。若想让凝气花的灵气再提一成，是不是该调整灌溉频率？”
郑副堂主停下手里的活，看了她一眼：“你几天浇一次？”
“三日一次，用的是灵泉水兑草木灰上清液。”
郑副堂主眉头微动：“草木灰上清液偏碱，凝气花喜微酸。你换灵泉水兑一份腐熟粪灵肥浸出液，三日改两日，灵气至少再提半成。但别过，过了烧根。”
步烟认真记下，又道：“晚辈院子里还有一株凝气花幼苗，若前辈有空，能不能移步看看？”
郑副堂主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几分了然，却没有点破。灵植堂素来有规矩，执事以上不轻易上门看田，这是避嫌，也是体面。他委婉地摇了摇头：“灵植堂规矩，不上门。你若拿不准，把它带来灵植堂，我在堂里给你看。”
步烟没有失望。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魏洪阳正把几只玉瓶往箱里码，脸色还带着方才认花时的激动。步烟凑过去，低声问：“魏前辈，这株凝气花若用来炼聚气丹，药效能比普通凝气花高多少？”
魏洪阳手一顿，抬头看她：“你还有第三株？”
“晚辈得了二十粒种子，侥幸培育成功三株。院子里还有最后一株幼苗，若前辈需要，培育成功后可以优先供给您。”
魏洪阳盯着她看了两息，又看了看她怀里那盆凝气花，忽然笑了一声：“小丫头，你倒是会做人情。”
他没推辞，只从药箱里取出一枚空白玉简，递给她：“把你那凝气花的培育法子刻进去。不用全写，写个七八成就行。我拿回去看看，兴许能调一调聚气丹的丹方。”
步烟双手接过玉简，认真收好。
三句话，三个人。
许堂主收了研究之用，郑副堂主留了技术之诺，魏丹师换了丹方之约。三人各自收了步烟的“心意”，没有形成任何正式的保护契约。但从今日起，坊市里所有人都会知道——灵植堂的许堂主、郑副堂主、魏丹师，先后点评了她的灵植，接了她的话，甚至约了她去灵植堂。
一个练气四层、一阶下品的散修，能在一场大会上让三位二阶修士接连开口。坊市里谁想动她之前，都得先掂量掂量。
步烟把玉简收好，抱着凝气花盆往南区走。
暮色从田埂那头漫上来，公田广场上的人渐渐散了。三大家族的弟子们聚在自家芦棚下低声说话。钱家那个穿青灰法袍的年轻人朝步烟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没说什么，又转回去。
她走在回南区的路上，心里把今日的事过了一遍。
总排名第五。名次不差，但不够。
可今日这一场，她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三位二阶修士的“接触”本身就是她的护身符。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把这份护身符做实。明日巳时去灵植堂送凝气花，再把那枚空白玉简刻好，亲手交到魏丹师手上。
人情这东西，送出去要落地，才算数。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田埂尽头，暮色合拢，把整条路吞进暗里。
那道挑担的身影，没有跟上来。
她收回目光，脚步不快不慢，往南区走去。怀里那盆凝气花幼苗，叶尖上那滴细露还凝着，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