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烟接着来到青岚丹阁。
丹阁坐落在二阶灵脉上，倚山而建，山不高，地气极旺。从山脚往上走，每进一尺，周身灵气便浓一分。院墙以青石砌成，墙头爬着一层灰绿色的石苔，石苔能精纯灵气。院中辟有药圃，晾着新采的灵植，一簸箕一簸箕铺在竹匾上，药香混着山风，清苦里带一丝甘甜。
“可有预约？”丹童打量了她一眼。灰布衣，旧储物袋，十三岁的小脸，背着个背篓，怎么看都不像有资格进丹阁的人。
“魏丹师让我来的。”步烟从怀里摸出一枚青色木牌，是在灵种大会上魏丹师给她的通行令。
丹童接过木牌，按了一下门柱上的玉璧。玉璧泛起一层淡光，确认无误后，丹童抬手在腰间玉简上一敲。片刻之后，一个传音符从堂内飞出来，停在丹童面前。
“魏丹师让你直接过去丹室。”
步烟道了谢，背着背篓往山上走。一路经过丹室外的晾药场、储草阁，过了两道防火和净化禁制。
魏丹师正立在丹炉前调火候，炉中火色青中泛紫，一股极清的丹香从炉口溢出来。见步烟进来，他没回头，只朝窗边的座椅一指：“先坐。”
步烟走过去坐下，安静等待。
等魏丹师到主桌旁坐下后，步烟站起，取出那枚玉简，双手递过去：“这是晚辈摸索出来的幼苗培育方法，都记在里面了。晚辈资质浅薄，写法粗糙，还请前辈找信任的高阶灵植师参详。”
魏丹师接过玉简，神识一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步烟整理得如此详尽，温养、浸种、追肥、灵力调控，每一个环节都有记录，甚至连育苗失败的情况都标注了。
步烟又从背篓里取出凝气花幼苗，叶脉里的凝气雾还极淡，但仔细看，确实比寻常幼苗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白气。
“晚辈先前从未侍弄过凝气花，全靠自己摸索，难免有不到之处。怕万一伺候不周，误了前辈的大事，所以斗胆把家里这株幼苗一并带来。”步烟将陶盆递过去，语气诚恳，“晚辈能拿出来的是育苗成功的法子，可说到把苗养到成熟，实在没有十成把握。思来想去，不如直接将幼苗奉上，免得白白糟蹋了一株好苗。”
魏丹师接过那盆幼苗，指尖同样探入一点灵力。幼苗的根系很嫩，但根尖处已经隐隐泛出浅青色。
他看了步烟一眼。这个练气四层的小散修，把方法留下了，幼苗也交出来了。然后双手一摊：我手里已经空了，后面怎么种，你们自己看着办。不是推脱，也不是藏拙。是一个知道自己能力边界的人，做出的最稳妥的选择。
你倒是会做人。魏丹师终于开口，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花和方法我都收下了。
他把花盆放到案上，让幼苗接受从阵眼透出来的灵气。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这株凝气花，茎节处的纹路比常规的多了一道。
步烟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灵植和炼丹，很多人觉得是两件事。魏丹师终于转过身，但本质上是同一套东西，都是把天地间的灵气，用不同的方式锁进一个容器里。一个是活的，一个是死的。
他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来两样东西。一尊小小的炼丹炉，拳头大小，通体暗青色，炉身上有浅浅的云纹。炉底有三道矮足，炉口一圈微微内收。一本泛旧的书籍，表面保护得很好，上面写着《炼丹入门札记》。
“一阶下品的小炉子，旧了，我不用了。”魏丹师说得随意，“但你种灵植的人，如果想试试炼丹，这是个起步的东西。这本是我当年刚学炼丹时自己记的，里面记了三种一阶下品丹药的材料配比、火候控制、常见失败原因。”
“为什么给你？”他自己先问了一句，随即笑了笑。这是进门以来头一回露出笑意，很淡，像水面被风拂过的一圈浅纹：“因为你种出来的凝气花，是我找了三年、托了不少关系都没寻着的一味主药。炼丹师嘛，见到好灵植，总想着要是种它的人也懂点丹道，那就再好不过了。说不定往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步烟双手接过炉子和玉简：“多谢前辈，我会用心钻研炼丹手札，也会精进灵植培育的手艺。”
“不必谢。”魏丹师已转身去看丹炉火候，声音淡淡的，“我收你的幼苗和培育法子，你拿我的炉子和手札，各取所需，因果两清。”
步烟行礼告退。
绕到东街尾，进了多宝阁，何管事见她进来，抬了抬眼。
“何叔，聚气丹两瓶、提气丹一瓶、清心丸三颗。”
何管事从柜台下摸出白瓷瓶搁在桌上：“聚气丹两瓶二十颗，够你吃半月。回灵丹一瓶十颗，灵力枯竭时含一颗，缓得快。清心丹三颗，闭关心神不宁时用。”他算了算，“拢共两百七十六灵石。”
步烟数了灵石推过去，把四只瓶子收进储物袋。临走时，何管事叫住她：“最近流云坊市风声紧，你少往僻静处跑。夜里若非必要，别出门。”
“多谢何叔，我记下了。”步烟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又去买了些日用杂项，接着去找小雁。小雁正在院里晾灵药，见她来了，热情地招呼。
“我要闭修几日。”步烟说，“有事你先记下来，等我出来再说。”
小雁点头：“成。”
步烟顿了顿，又道：“你和燕婶也注意安全。最近坊市里有人盯着独来独往的散修，你出门别走僻静巷子，夜里早点回家。若有人问起我，就说我闭关，别多说旁的。”
小雁收了笑，认真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防着点。”步烟拍了拍她的肩，“这几日，外头的事你替我盯着些。另外，还有个事需要拜托你......”
步烟从储物袋里取出三十枚下品灵石，搁在石桌上：“这个是打点费，你先用着。一定要注意安全，要隐匿。咱悄摸摸的来。”
小雁看了一眼那堆灵石，揣进怀里：“行，我办事，你放心。”
回到小院，她头一件事便是从背篓中取出那株凝气花幼苗，以地引术将幼苗种回灵田，根须入土的一瞬，地气便从四周缓缓拢过来，托住了根团。
她又取来引灵木每日凝出的灵露，一滴一滴润在根周。那液体渗入细根，花茎肉眼可见地挺直了些。
“委屈你了。”她低声说了一句，以木灵力细细温养了一遍。
系统提示随后浮出：根系轻微受损，正在恢复。前三日浇水量需多三成，遮光静养三到五日。待五日后叶色转正，再追一次稀薄的草木精肥。
然后她走到院中的防护阵盘前，打开阵基的灵石槽，取出已经灰白的下品灵石。灵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灵气几乎耗尽。
她把中品灵石放进去。灵石落入槽位的那一刻，阵基上的纹路亮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青光，而是一层凝实的、近乎翠色的光芒。光芒沿着院墙的阵纹快速蔓延，几息之内，小院和门外六亩灵田被一层翠色光罩笼罩。
她蹲下来，仔细调整阵盘上的几个符文节点，将阵法力度推到最大。光纹凝实了一层，院墙外的声音明显弱了下去，连风穿过院门的动静都变得沉闷。
下品灵石供能时，阵法光罩偏薄，练气五层的攻击便能撼动。换成中品灵石后，光罩凝实，颜色从淡青转为翠绿，练气八层以下的攻击都难以破开。预警功能也随之启动——有人靠近阵法十丈内，便自动产生微弱震动，提醒屋内的人。
下品灵石只能挡物理攻击，中品灵石还能封锁灵气波动，外面的人探测不到院内的灵气变化。反震之力也强了一截，攻击阵法的人会被弹回一部分力道。
步烟运起灵力，朝院墙方向释放了一缕微弱的灵气波动。以前这缕波动会透出阵外，细心的人站在院外便能感应到里面有人在修炼。这一次，灵气撞在光罩内侧，被完整地挡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封灵效果有了。
院子里，剩下的凝气花安静地排在引灵木旁边，叶片上的凝气雾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暖色。阵法笼罩之下，外面的一切都隔了一层，连光线都柔和了几分。
往后几日，她打算闭门谢客。
接下来的日子，她要在院中安安静静地修炼，把聚气丹一颗一颗吃下去，把练气四层的底子再夯实一层。等出关那日，再去看田、看菌、看坊市里的风向往哪边吹。
窗外，月光落在引灵木的新叶上，像镀了一层极薄的银。灵泉从竹管里滴落池中，一声一声，不慌不忙。
她闭着眼，气息渐深，渐渐入了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