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坊市的茶摊上，一个穿灰布衣的中年修士慢悠悠地喝着灵茶。
他叫钱宗夹，练气五层，在坊市里干了三年。他的工作很简单，记住每一个不寻常的人，记住他们的作息，记住他们买了什么、卖了什么、和谁说过话。他面前摆着一碗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走，目光落在街对面那个灰布短打的瘦小身影上。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修士，背着一只旧竹篓，从灵植堂方向出来，拐进东街，步子不快不慢，像在寻常采买。
钱宗夹在心里记下时间：午时三刻。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右手食指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又用拇指在碗底沾了一点茶渍，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短短的横线，画在东侧。这是他们的暗号。横线的位置决定跟梢方向，长短决定距离。东侧，不长不短——目标往东街去了，正常跟。
百丈外一间赌档门口，穿褐色短打的历嘉宝靠在门柱上，手里捏着两枚骰子来回转。他看起来像个输光了钱在门口吹风的赌客，但视线每隔几息就往东街方向扫一眼。
片刻后，街角卖灵薯糕的小贩推着担子从赌档门口经过。担子边挂着一只旧铜铃，走起来叮叮当当地响。经过赌档时，小贩脚下一顿，铜铃多响了两声。历嘉宝垂下眼，看了看担子上的铜铃。铃舌被一根细麻绳缠了一圈，打了个极小的结，结的方向朝东。
这是钱宗夹的第二个信号。
历嘉宝把骰子往袖里一揣，从赌档门口离开，不紧不慢地拐进了东街。他远远缀在后面，中间隔着两条巷子。步烟在百书阁挑灵墨买符纸，他就在隔壁摊子上翻灵草种子；步烟进多宝阁，他就蹲在对面的旧书摊前翻一本破册子，眼角余光始终没离开过那扇门。
历嘉宝蹲在书摊前翻了三本旧册子，又和摊主还了两回价，那扇门才重新打开。步烟出门往南拐去。
南门外就是田埂和荒地，再往前走就是流云坊市外围。钱宗夹没有跟出去。他的任务到南门为止。外头的事，交给更擅长的人。
历嘉宝跟着步烟出了南门。坊市外的人少得多，他不敢跟太近，只在步烟拐过第一个田埂弯道后才从坊市里出来。路上只有几个挑担的灵农，相隔甚远。他远远缀在后面，走一段停一段，借着田埂边的灌木和荒草遮掩身形。
摸到步烟院墙外，历嘉宝在田垄尽头寻了棵大树，猫在树后。
围墙圈了足有十多亩地，他蹲在树根底下，心里骂了一句：一个小丫头片子，占这么大片地，也不怕撑死。
他凝神探了探。屋前一亩见方的灵田连同两座小院边缘，隐隐泛着一层淡色微光，灵气流转稳而匀，是中品防护阵。他蹲在树影里等了约莫一刻钟，院里没一点动静。没人进出，没有灵力波动，安静得像座空宅。
他记下方位，转身走了。回到西市小巷的铁匠铺时，天色已经暗了。
屠闻茫正在炉前打铁。他身材魁梧，胳膊上的肌肉像纠结的树根。那张脸很普通，普通到看过一眼就会忘记。唯一的特点是眼神，冷得像深潭里的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七年前，屠闻茫还是个小宗门的外门弟子，练气三层。他在一次宗门任务里发现，护送商队比做宗门任务来钱快得多。第二次，他暗杀了商队里的一个散修，拿了对方的储物袋。第三次，他杀了同门师兄，吞了对方的灵石。宗门追查到了他头上，他没有等，先下手杀了掌刑堂的执事，带着几块中品灵石跑了。从那以后，他就成了劫修。他喜欢那种一刀下去、对方眼里露出恐惧的感觉，更喜欢清点别人储物袋时灵石碰撞的脆响。
历嘉宝和钱宗夹是他后来找到的。钱宗夹曾是某个商会的情报贩子，因为偷了东家的钱被砍了两根手指，走投无路遇到了屠闻茫。历嘉宝更简单，原本是赌档里的打手，杀人之后逃出来，正好被屠闻茫救了。三个人凑在一起，来到了流云坊市。
历嘉宝推门进来的时候，屠闻茫正在擦刀。
“她今天去了多宝阁。”历嘉宝压低声音，“买了东西就出来了。不过……”他顿了顿，“她在店里待了比平时长的时间。像是在等人，或者在观察什么。”
屠闻茫没有抬头：“店里还有谁？”
“我没法靠太近，会被发现。但她在里面呆了不短的时间。”
屠闻茫擦刀的手停了一下：“她是一个人？”
“是。”
“有没有和其他人接触过？”
“从多宝阁出来直接回家，路上没停留。”历嘉宝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钱宗夹查到了她最近的花销。建院墙、买符箓灵墨、日用和法衣、修炼丹药，前后花了将近三十块中品灵石。”
屠闻茫终于抬起头：“灵石哪来的？”
“主要是卖符，她火球符的成符率不错。”
“现在她手里还有多少？”
“不知道。但敢进多宝阁的修士，兜里灵石不会少。”
屠闻茫沉默片刻，把刀搁下：“明天我亲自去一趟多宝阁。”
历嘉宝愣了一下：“那地方后台硬。”
“我知道。”屠闻茫说，“所以我去买张符，顺便问问行情。不硬来。”
第二天，屠闻茫掀帘走进多宝阁。空气里混着木料、丹药和陈年符纸的气味。他压低斗篷帽檐，遮住半边脸，沿着柜台慢慢走。
他要做的头一件事，是买一张普通的一阶追踪符，谁买都不会多问。
柜台后站着一个圆脸伙计，见有人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头：“要什么？”
“追踪符，一阶。”屠闻茫声音低沉，带着沙哑。
伙计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木盒，推过来。屠闻茫付了灵石，没立刻走。他装作随意地往货架上扫了一眼，慢吞吞开口：“最近坊市里，买东西的人多不多？”
伙计没抬头，一边记账一边说：“还行，就那样。”
“有没有人最近买了不少丹药？防御法器之类的。”
伙计终于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多宝阁的规矩，客人的消费记录不外泄。这规矩在流云坊市立了快二十年，连三大家族的人来问，掌柜都不松口。
“这位道友，”伙计压低了声音，“多宝阁的账目，不方便说。”
屠闻茫没动。他从怀里慢慢摸出五块灵石，放在柜台上，轻轻推过去。
伙计低头看了看那五块灵石，又抬头看了看他，脸上那点懒洋洋的神色收了。他没碰灵石，反而往后退了半步，手搭在柜台底下一根不起眼的铜绳上。
“道友，”他声音比方才还低，却一字一句清楚得很，“多宝阁的账，是给灵农司和灵植堂备查的。您这几块灵石，收回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再问，我就拉绳了。铺子后面的护卫过来，大家都不好看。”
屠闻茫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他盯着那伙计看了两息。圆脸，眉眼平平，就是个寻常铺面伙计的模样。可手搭在铜绳上的姿势稳当得很，像练过。
多宝阁后台硬，他早知道。可没想到一个柜台伙计也这么硬气。
他没再说话，把那五块灵石收回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伙计又懒洋洋地补了一句：“下回买符，直接说要哪种，别问旁的。”
帘子一掀，他出了铺子。午后的光照在脸上，他眯了眯眼，把斗篷帽檐又压低了些。
五块灵石没送出去，消息也没打听到。这趟多宝阁，白来了。
算了，让钱宗夹另寻门路去打听吧。
他往西市走，步子不快。路过自家铁匠铺那条巷子时，听见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锻打声，夹着他儿子屠修成跟人斗嘴的嗓门，亮堂得很。
屠闻茫在巷口站了一下，没进去。他听了一会儿那把声音，眉头松了松，又拧上了。十五岁了，练气三层，灵根不差，剑谱翻得比谁都熟。可这孩子心气浮，总想走捷径，总想干大事。他不想让儿子沾自己这行。铁匠铺的炉火烧得再旺，也比刀口上舔血干净。他这辈子刀尖上滚过来，只求修成能安安心心把剑练好，大道可期。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巷子深处走。身后锻打声一下一下，像心跳，稳当，却压得人心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