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坊市的茶摊酒肆里，消息传得比御风诀还快。
听说了吗？那个种出凝气花幼苗的女散修，给灵植堂和丹阁都送了幼苗，郑副堂主和魏丹师都见了她。
两个筑基大能？这运气……
“何止两个。听说许堂主把她的名字记在灵植堂的‘菁莪谱’上了，往后灵种分发、灵田划拨之类的差事，她都是第一批知情人。整个流云坊市在册灵植师上百号人，能上那名录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还有人说她送幼苗那天，魏丹师当场从丹室里取了一尊炼丹炉给她。魏丹师的炼丹炉从来不送外人，连他自家丹童都是自己出灵石去铺子里买的。”
“不止呢。郑副堂主那日见了她，统共问了三句话，出来时亲手替她把西阁的门推开了，让她进去挑玉简。西阁平日只对堂内灵植师开放，一年到头没几个人能踏进去。”
消息传到西市小巷的铁匠铺时，屠闻茫正蹲在炉边磨刀。
他手上一顿，将骨刀翻了个面，借着窗缝里漏进来那线光，看了看刃口。
他们原本盯上那个小散修：练气四层，独居，无宗门，无亲眷，花钱大手大脚。多宝阁进得勤，灵种灵材买得凶，兜里灵石绝不会少。完美的肥羊。
他们换着各种法子跟了十天，把她的作息摸得清清楚楚。辰时出门巡田，偶尔去坊市，酉时归家，入夜之后院里便没了动静。他打算趁她从坊市回来时从南墙根摸进去，速战速决，不留痕迹。
可一场灵种大会，把局面搅浑了。
屠闻茫的磨刀声停了。
灵植堂，丹阁。许淳风、郑副堂主、魏洪阳，三个二阶修士，她都搭上了话，且是当着半个坊市的面。
可真正让他手停下来的，是后面那几条越传越离谱、却越传越有鼻子有眼的消息。
‘菁莪谱’屠闻茫知道。灵植堂确实有这么一本册子，上面记着坊市里值得重点培养的灵植师。他从前在某个坊市踩点时，听一个被名录刷下来的老灵植师骂过这件事，说名录上的人都是灵植堂的亲信，外头人挤破头也进不去。不管那丫头是不是真进了名录，这条消息传出去，坊市里想动她的人就得先掂量掂量。动名录上的人，等于动灵植堂的仙苗。
屠闻茫手里这把骨刀跟了他七年，杀人越货无数。可他知道魏洪阳在流云坊市的分量。二阶丹师，整座坊市独一份，筑基修士见了都得客客气气。连他自己的丹童都是自己出灵石买工具，却送了炼丹炉给她。这条消息如果是真的，那丫头跟魏丹师的关系就不只是送了一株幼苗那么简单。如果传的是假的，那放消息的人胆子也太大了，敢拿魏丹师的名头做文章。不管真假，这条消息本身就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灵植堂的藏书阁分东西两阁。东阁对外，有凭证就能进。西阁只对灵植堂内灵植师开放，还得郑副堂主亲自点头。他打听过，西阁里藏的都是灵植堂从各坊市搜罗来的孤本典籍，连三大家族的灵植师想进去都得提前递帖子。一个练气四层的小散修，郑副堂主就给她开了门。这条消息要是真的，那她在灵植堂眼里的分量，就远不是“普通灵植师”那么简单了。
屠闻茫把骨刀翻过来，又翻过去。刃口磨得极薄，在光里泛着一线冷白。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远处灵植堂的方向。那里有淡淡的灵力波动，像一座看不见的山峰，压在整个坊市头顶。
他收回目光，关上了门。
约莫半日之后，坊市暗巷里又换了一版新说法。
“那个女散修其实没灵石了。”
“怎么可能？她不是刚送了极品灵植给灵植堂吗？”
“送是送了，可听说她把最后一株幼苗都交出去了，院子里一株不剩。”
这话在暗巷里传了两日，越传越像真的。有人添了一句：“我听说她连下个月的灵种钱都拿不出来了，正打算把新院抵出去。”又有人接：“何止，多宝阁那边她挂了三笔账，都是赊的。”还有人说得更狠：“她送幼苗给灵植堂，就是因为种不下去了，怕砸在手里，干脆做个顺水人情。”
可没过半天，另一版说法又从东街那头冒了出来。
“你们懂什么，人家那是真豪气。灵种大会第五名，三位二阶前辈都对她的苗感兴趣。她送幼苗不是穷，是看不上那点灵石。”
“对，我听说她新院底下埋了一座聚灵阵，中品灵石供着，一月光阵法开销就够寻常散修活半年。”
“她那院墙，用的是掺了糯米浆的夯土，光材料就三五百灵石，寻常练气修士想都不敢想。”
两版消息在坊市里撞了个正着。一版说她穷得叮当响，一版说她富得流油。信哪个的都有，吵来吵去，谁也说不出个准数。
小雁在坊市长大，相熟的人遍布各个茶摊、材料铺和灵兽行。她不用主动说，只需要“无意间”和小伙伴们提起。
“步烟姐最近是不是手头紧啊？我看她都买糙灵米吃了。”
“她院子里的凝气花好像全部送灵植堂了，是吗？”
“修围墙花了多少灵石啊？她哪里来的钱……”
这些话像水渗进沙地一样，悄无声息地扩散出去。
屠闻茫自然也听到了。他坐在铺子里，手里攥着中品灵石，脸上看不出表情。
两个消息摆在面前。她有筑基大能撑腰，动手风险极高，可能送命；她手里已经空了，就算成功，也抢不到什么。加在一起，结论只有一个：不值得一赌。
屠闻茫眯起眼睛，开始想第三个问题，这些消息，哪些是真的？
如果真的空了，为什么要大张旗鼓送幼苗给三个大能？如果是为了自保，那手段也太干净利落了，不像一个练气四层的小灵农能想出来的。如果她手里还有货，故意放风说空了，那说明她不仅有货，还有心眼，还有人在帮她放消息。
一个有筑基大能撑腰、有心眼、有帮手的练气四层散修。
“所以我们现在动她，等于往刀口上撞。”历嘉宝皱眉，“不如换个目标......”
“不急。”屠闻茫打断了他，“她送苗给大能，说明她手里有好东西。说灵石花光了，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放的风。”
他要人再去探查。他要去看看，那个女散修最近买了什么。一个人花出去的钱，比她说出来的话更诚实。如果她最近确实买了大量灵种法衣、阵法材料、修炼资源，那“灵石花光了”可能就是真的。如果她最近买的东西很少，或者买了什么隐蔽的防御法器、高阶符箓，那“灵石花光了”就是故意放的风。
两日后，钱宗夹回来了。
“她确实买了不少东西。”钱宗夹把一张小纸条递过去，“建材是修院墙用的，法衣日用是布置新居的，聚气丹是修炼用的。除此之外，没有添置任何新法器，没有买任何攻击符箓。”
屠闻茫盯着纸条看了一会儿。
“还有，”钱宗夹压低声音，“她最近打算闭门不出。我看了院墙上的阵法，覆盖范围和颜色都变了，晚上也不灭，应该是换上中品灵石供能了。那个叫燕北雁的，这两天在坊市里到处跟人说她‘闭关了’。听着像是寻常闭关，但时机太巧了。”
屠闻茫把纸条折好，压在铁盒底下。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个字：“等。”
历嘉宝忍不住问：“等到什么时候？”
屠闻茫没有回答。他重新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步烟的院子慢慢划到多宝阁，又从多宝阁划到灵植堂，最后停在坊市南门外的荒草带上。那里人少，僻静，步烟若要单独出门，只有那一条路可走。
“等她自己出来。”屠闻茫说，“她不可能永远躲在院子里。她总要去坊市，总有落单的时候。”
历嘉宝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他跟了屠闻茫四年，从没见过他对一个目标这么有耐心。往常踩点三天，动手只在一夜之间。这次盯了十多天，临门一脚却收了回来。他想问一句“值不值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屠闻茫的眼神已经给了他答案：这个目标，要么不动，动就一击毙命。
南区的院墙之内，步烟正盘膝坐在二楼静室里。
院子中央，十二枚中品灵石稳稳嵌在阵盘上，供着防护大阵。光罩将整座院子连同六亩中品灵田一并罩住，灵气在院内缓缓流转，一丝也不外泄。静室里的聚灵阵，将四周游离灵气收拢过来，聚而不散，浓度比院外高出近一倍。
她盘坐阵心，手中握着一枚聚气丹，丹力化开，顺经脉沉入丹田。青藤之气在气海中缓缓转动，比先前凝实了几分。练气四层的根基，一日比一日扎实。
她不知道院外那些暗眼还要等多久，也不打算出去试探。在阵中多待一日，根基便厚一分；手里的火球符多攒一张，往后便多一分底气。
她记得何管事那句话，也记得自己在灵种大会上的判断。在坊市里，实力和地位缺一不可。灵植堂的“接触”是一层护身符，阵盘里的中品灵石是第二层，手里的符箓和法器是第三层。三层叠在一起，她才有资格在这个坊市里安安稳稳地种地。
至于暗处那些眼睛，等他们等不下去的时候，自然会露出破绽。
她闭上眼，气息渐深，缓缓入了定。
院外的暗眼还在暗处蛰伏，而她已经在阵中，把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安排妥当。风从流云山脉方向吹来，掠过南区的田埂，掠过灵田里新抽穗的青灵稻，掠过院墙上那层看不见的光罩，最后消散在坊市南门外那片荒草带里。
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整条路都吞进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