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闻茫是这伙人里动手的那个，也是攒局的那个。可他有一处死穴——他儿子，屠修成。
屠修成，十五岁，练气三层。
打他记事起，他爹就不着家。偶尔回来一趟，丢下一袋灵石、一瓶丹药、一件法衣，第二天人又没了。娘在他八岁那年病死，之后他便被亲戚们轮着寄养，东家住半年，西家住仨月。所以每回屠闻茫回来，对他都格外纵容。要什么，买。想吃什么，买。爹有的是灵石。
屠修成七岁才测灵根，十岁勉强摸到练气一层的门槛，如今十五了，才爬到练气三层。天赋平平，性子却傲，花钱大手大脚，在底层散修里横着走。
没人敢惹他。
不是因为他多厉害，是因为他爹。屠闻茫从不在明面上露头，可但凡有人得罪了他儿子，不出三日，那人便消失了。尸首找不着，痕迹查不出。
这些话没人明说，可屠修成自己会拼。拼来拼去，拼出一个结论，他爹是最不好惹的人之一。
他见过一回。那年他十二岁，在西街口跟一个散修起了口角，被人推了一把，辱骂了一顿。他回家没提，第二日照旧去巷口吃灵豆花，却听人说那个散修夜里出了事，人没了。邻桌的人压着嗓子议论，说那散修前日得罪了谁谁谁。屠修成低头扒豆花，没吭声。他心里清楚，那是他爹。
这份护，屠修成受得心安理得。他爹不在家，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什么都替他摆平了。谁敢欺负他，就得拿命填。他爹不跟他讲道理，也从不说“别惹事”。屠修成渐渐明白了一件事，他不用讲道理，他爹就是道理。
所以他横。横得理直气壮。
可他心里也有一块地方是不服的。他爹什么都能替他摆平，却哪哪都看不上他。他练气三层，他爹从没夸过一句。他出主意，他爹一句“屁用没有”就摁了回去。他想干大事，他爹总说“轮不到你操心”。
他爹替他挡了外面所有的刀，却也替他画好了所有的路。路是平的，他爹铺的。可屠修成不想走平路。他想自己劈一条出来，让他爹看看——他儿子不是只会花灵石、只会惹麻烦。他能干成事。
他唯一愁的是隔三差五就得换个落脚的地儿。这三年好不容易才一直跟着他爹住，没被再送来送去。
他瞧不上散修。尤其是那种老实种地、省吃俭用、连壶好茶都舍不得买的穷酸散修。
“我一天的花销，够他们活一年。”他常把这话挂在嘴边。
屠修成有一只上品储物袋，是屠闻茫从某趟“活儿”里缴来的，随手丢给了儿子。
袋子里东西杂得很：十二块中品灵石，几百下品灵石，三瓶聚气丹，一件灵甲，两枚空白玉简，还有一本黑皮册子。
那本黑皮册子，是屠闻茫的。
册子封面无字，内里却以极细的墨线画着一幅流云坊市周边的地图。图上用朱砂标了七处暗记，每一处旁边附着一行蝇头小字，全是暗语。不记真名，只标“某月某日，某地，某客”。翻到最后一页，贴着一张极薄的灵蚕纸，纸上用血纹画了一道符印，符印下方压着一串数目，像是分账的账目。
凡是被他们做过的“活儿”，都在这册子上留下了痕迹。时辰、地点、目标、得手多少，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屠闻茫不是不知道凶险。每回回家，他都要翻一翻储物袋，确认册子还在。这册子若落在旁人手里，顺藤摸瓜，能把他这三年在流云坊市攒下的老底全部翻出来。
可屠修成不知道那是什么。在他眼里，那就是本旧账，不值几个灵石。屠闻茫也懒得跟他解释。他总觉得，儿子用不着知道这些。知道得越少，越安稳。
屠修成出这个主意，是在屠闻茫难得在家的一顿饭桌上。
“爹，你们盯人盯得太死板了。”屠修成一边吃一边说，“偷摸摸的，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盯法，说不定能兵不血刃就让她自己崩了呢。”
屠修成越说越来劲：“不用真动手，就盯着她看。让她知道被人盯上了，命悬一线，却不知道对手是谁。这种压力，比真动手还管用。”
屠闻茫抬了抬眼：“你从哪听来的？”
“我猜的。”屠修成得意地扬起下巴，“反正就这个理儿。你看她一个散修，十三岁的小灵农，没见过什么世面。被盯几天，自己就崩了，到时候说不定主动缴械投降了。”
屠闻茫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可以试试。”他也想看看，这个十三岁的小灵农到底是什么反应。
屠修成以为是自己说服了他爹，咧嘴一笑，把碗里最后一口灵米饭扒干净，起身时凳子往后一推，脚下一个没站稳，伸手扶了下桌沿才没趔趄。他装作没事人一样，但转身往外走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头一天，屠闻茫派了个手下，挑着担子在步烟院墙外那条田埂上来回走了两趟。走得不快，方向固定，时间也掐得准。按屠修成的说法，这是“让她知道她被人盯上了”。
第二天，换了个人，还是挑担，还是那条路。这回多走了一趟。
第三天，又换了一个，在院墙南边那块田埂上蹲了半炷香，装作歇脚。
三天过去，屠修成蹲在铁匠铺后头等消息。他等着那姑娘慌张、出门张望、去坊市打听、找人来问。可他等来的，什么都没有。
步烟照常巡田，偶尔去一趟灵植堂也是酉时归家。夜里院中亮灯到亥时，然后熄了。第二天又是一样。她没往院墙外多看一眼，没在田埂上停步，没跟任何人打听。那几道挑担的身影在她院外晃了三天，她像没看见。
屠修成不信邪，又央他爹多派了两天。步烟还是照常。该种地种地，该画符画符，该去灵植堂去灵植堂。
第五日傍晚，那挑担的手下回来复命。屠闻茫坐在铁匠铺里磨刀，听完，没抬头。
“她看没看你们？”
“没看。一次都没往这边瞟。”
“知不知道有人盯她？”
“不好说。她该干嘛干嘛，不像慌的样子。”
屠闻茫把刀搁下，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进了里屋。
屠修成正蹲在里屋翻一本旧剑谱，听见他爹进来，抬起头，一脸期待：“怎么样？她是不是慌了？”
屠闻茫看着他，看了好几息。
“你这主意，”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屁用没有。”
屠修成愣住：“怎么可能？她一个十三岁的小……”
“她一个十三岁的小散修，”屠闻茫打断他，“一个人种地，一个人过日子。你以为她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小灵农？”
屠修成张了张嘴。
“五天。你让我的人在她院墙外晃了五天，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该干啥干啥。你觉得她是没看见？她是压根没当回事。”屠闻茫往前一步，盯着他，“你告诉我，这种人，是你盯几天就能盯崩的？”
屠修成脸涨红了：“那、那换个法子……”
“没有法子。”屠闻茫的声音冷下来，“你以为出主意是过家家？你拿什么去换法子？你练气三层，剑没摸熟，术法没练透，连杀只灵鸡都手抖。你凭什么觉得你的主意能管用？”
屠修成的脸由红转白。
屠闻茫没有停：“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我屠闻茫的儿子，所以坊市里没人敢动你。可你出了这道门，谁认你？你那点修为，搁外头就是块肉。你还想干大事？你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想动别人？”
他往前一步，几乎贴到屠修成脸上：“我告诉你，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投了个好胎。除了这个，你什么都不是。”
屠修成攥着旧剑谱，指节发白，嘴唇抖着，说不出一个字。
屠闻茫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低下来，却比方才更狠：“这件事到此为止。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铺子里练剑。再敢沾这档子事，我打断你的腿。”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我干这行，是为了让你不用干这行。”
后半句，屠修成没听进去。他只听见前面那一串，什么都不是、投了个好胎、连自己都护不住。他爹瞧不起他。嫌他修为低，嫌他没本事，嫌他只会出馊主意。他爹护他，却也从来没拿正眼看过他。
屠闻茫出了里屋。屠修成一个人蹲在桌边，攥着那本旧剑谱，半天没动。
他爹说得对。他练气三层，剑没摸熟，术法没练透，确实连只灵鸡都杀不利索。可他爹凭什么这么说他？他出的主意有什么不对？是那个死丫头不按他的设计走，是她不识抬举，不是他屠修成的错。
他越想越气。气他爹看不起他，气那个死丫头不按他的道走，更气自己明明出了好主意，却被骂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把剑谱往桌上一摔，站起来，盯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
一票大的。他得干一票大的，做出点成果来，给他爹看看，他屠修成不是只会投胎的废物。
他练气三层怎么了？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去？五天盯不崩她，那就换个法子。他爹不干，他自己干。
屠修成把剑谱塞进怀里，推门出了铁匠铺。暮色从西市那头漫过来，把小巷笼进一片灰暗。他没回头，步子走得很快，像是怕慢一步，就有人追出来把他拽回去。